陀子听见脚步声远去，还等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浊气，他都听见了什么？
骜丹、元奉瑜、萧臻简、公主和曲弥欣？蜀地、达鲁、乌摩、山巴，梁国、虞臣？
光是想想，都觉着风云变幻，乌云沉沉压下来，是战争的前奏，对于他们这些边境探子，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且这些事白佑霖一定不知道！
陀子一时心惊肉跳，瑟缩着朝周遭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往驿馆赶去。
回到驿馆的路上，二人共乘一马，白佑霖沉默不发。
元楹楣想着方才的密谋，心砰砰直跳，激动与心虚、慌张与解脱并存，没忍住先开了口，“你……怎么不说话……”
白佑霖听见她的声音，当她是主动示好，忽然长舒一口气，“旧情了了没？话说完了没？”
听这话，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当她是去与曲弥欣私会，元楹楣安心一点，却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生出了一点慌乱，伸手同他一起握住缰绳，垂头什么也不说。
白佑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昨日被选择，还是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至少现在人在怀里，旧情不旧情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哪天悄悄去弄死那个窝囊废，她总该死了心。
“哎……”白佑霖颇有几分苦涩笑意，“要是我媳妇儿天天去私会前夫我可怎么办才好？”
“以后不会了。”元楹楣垂头道。
“为什么。我觉得你和他有误会还没说清楚，你想啊，要是我受人背叛，被人抛弃，一定会找这人讨公道，才不会不了了之，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你们从小就认识。”
“所以我理解你去见他，但你能不能不要半夜跟人跑，好像私奔一样，醒来时不知你人去哪了，吓得我出了汗……”
很遗憾，她和曲弥欣没有误会，也和白佑霖没有未来，于是她只是轻声应和，“嗯……好……”
白佑霖叽叽喳喳地讲，“要不做两个下酒菜，你把人请来，把话都说清楚，如何？”
元楹楣脑子里却在想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见她沉默，白佑霖继续问，“他这人都不人不鬼了，你总不会还觉得他会对你好？”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话，元楹楣越发不敢出声，她很久没同青州联络，元怀光也没有露面，众人的猜测一定众说纷纭，现在回去刚好能借寿宴露脸，安定人心。
她计算着路程，怕是有点紧张，明日走也慌慌张张，今日走才能游刃有余。
元楹楣忽然扭过身子仰头看着白佑霖，眼里水汪汪一片，竟将那复杂的情绪遮掩过去，只剩一片楚楚可怜。
白佑霖是个傻的，笑话她，“哭什么，我又没说你！这不是在给你想办法，你把他请来，我们把事情摊开了说嘛！到时候还可以商量去救他爹和他姐！”
“好。”元楹楣稳住心神，一口答应下来，“那你亲自下厨？”
“不然呢？骜丹粗鲁不讲礼，连个厨子丫鬟都不给，衣裳还得我手搓！”
“嗯……”
元楹楣怀着忐忑，尽量平常地与他对话，一路回到破败的驿馆，白佑霖便开始招呼人去采买。
白佑霖无法拿天下大事的重量与她衡量，但他真想替她了却心结，如果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怎好意思说爱呢？哪怕她还念着别的男人，他也能忍，能等。
所以他很认真。
刚吩咐完士兵去采买牛肉，侍卫来报有人拜见，白佑霖一听是陀子，便将人请进来。
陀子进了院子环视一圈，白佑霖和几个侍卫说笑着劈柴，元楹楣坐在角落，面向马厩呆呆望着，像是在走神。
陀子心头一紧，不知谁是元楹楣的人，又有谁是白佑霖的人，当场戳穿怕是小命难保，于是只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白佑霖乐呵呵问他，“怎的？驼铃坡的酒不好吃了来找我喝酒？”
陀子提起一口气，藏住慌乱变得万分热情，“来找哥讨点酒钱！”
“行啊！”白佑霖知道陀子在此地颇有门路，“你不是知道谁家有自酿的马奶酒？去买点来，哥今儿要请客！”
话赶话说到这里，陀子先是心里打鼓，却只能装下去，接过白佑霖丢来的银两，“好哦！我这就去问问……”
话说完，陀子不死心地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试图找到和白佑霖单独说话的机会。
可白佑霖跟个黏人精一样，绕着元楹楣打转，一会儿问她想吃个什么口味，隔一会儿又问曲弥欣爱吃什么，叽叽咕咕地说曲弥欣肯定不下厨，还说像他那样的男人才是过日子的……
陀子实在找不到机会，不过大抵推测，白佑霖要宴请曲弥欣吃个晚饭，那今夜悄悄和白佑霖说也无妨。
呆愣中，白佑霖回头瞧见他，又有些惊讶，“怎么还不去？钱不够？”
陀子摇头，转身买酒去了。
元楹楣在愣神之中，已然想清楚所有路线与计划，连马厩里的马儿都挑选好了。
她对白佑霖道，“那我……去请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白佑霖道，“别把骜丹招来了，烦人得很！”
元楹楣弯起嘴角朝他微笑，“他在昨日的老宅里。亡国时，他父亲将所有家眷都带上了，安置在这风响山，生怕被乱贼所杀。”
“你说的乱贼是我吗？”白佑霖问道。
元楹楣扬眉，故作惆怅，“不是你还能是谁。如果他们没逃，说不准现在已经死了。那些人我都认识，昨日竟没来得及叙旧，颇为感怀。”
“我没有滥杀无辜……”白佑霖顿时有些心虚，虽然当时秉持着不杀百姓的原则，可是宫里挡在那狗皇帝面前的人也不少，善恶难辨，于是都杀了。
元楹楣的话十分精准，让白佑霖硬是对曲家人产生了一点愧疚，只好闭嘴，“那你去请呗，要不要我陪你？”
元楹楣摇头，为了让他放心，她主动提出，“你派个人随我去就好了。”
白佑霖答应了，元楹楣回了屋里简单梳妆打扮，她什么纸条也不准备留，留了多生事端。想起昨夜的温存，她难免会有几分不舍，从窗户偷瞄了白佑霖一眼，便大致能想象他知晓事情后的暴怒。
对不起。
元楹楣无声地道。
最后环视了一遍屋内，枕头边还有二人交缠的衣物，她甚至能想起昨夜白佑霖在耳畔的声音。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骜丹给的匕首，元楹楣一看这个匕首华贵，能象征身份，过关时说不准能有用处，便揣进了袖里。
最后看一眼，元楹楣决绝地离去。
一切都很顺利，元楹楣成功离开，迅速到了老宅，她让随行而来的侍卫坐屋里喝茶，她要去书阁翻阅几本旧书，然后同曲弥欣单独说会儿话，侍卫不便打扰，只得由她去。
宅子里全是元楹楣熟识的人，却也没时间叙旧，简单同管家吩咐，“舒管家，帮我备些干粮水囊，两套不打眼的衣裳，再给我支些银两。”
对方很明白，“公子都交代好了，公主稍候。”
不一会儿，元楹楣要的东西尽数备好，也没来得及同曲弥欣道别，骑上马便从后门溜走。
随行而来的侍卫，喝了两口茶便坐不住，曲弥欣便于人前现身，假意同家仆吩咐，“去白将军那里可要备些礼。”
做戏做全套，曲弥欣问那侍卫，“你家将军有些什么喜好？”
侍卫一想啊，这趟的目的就是请曲弥欣去赴宴，此时他就在面前，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便同曲弥欣闲聊起来。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人便已经离开了，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道别，没有任何知会，顺畅得就像密谋了几个月的大事。
白佑霖那时还在屋里生火。
幻想着在曲弥欣面前下马威，还得恩威并施，要去救他爹和他姐，这样元楹楣该会感动得稀里哗啦……
陀子心里装着事儿，怎么可能馋那一口好酒，随意买了就匆忙赶回去，进了院门他便问，“公主呢？”
白佑霖道，“去请人了。”
陀子心里咯噔一下，“去哪里请人？去请她的姘头？”
白佑霖觉得这话不好听，显得他头上绿油油的，“怎么说话呢你！人家只是前夫。”
陀子脸色骤变，差点说不出话来，“哥哥哥……不是这样！那个人他……哎呀！”
白佑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曾相识。
脸上忽然凉了一下，手脚也麻。
他仍故作平常地笑，“说清楚，要是抱了一下也算正常……”
白佑霖觉得这已经很糟糕了。
陀子知道事关重大，将白佑霖拉到一旁，着急忙慌地讲出了他在树后听到的一切。
一切都骇人听闻，简直像危言耸听。
“元奉瑜……听都没听过！”白佑霖说出这话便知，一定是真的了，陀子才编不出这话。
整颗心都从九霄云外迅速砸向十八层地狱，摔得粉碎都难以形容这种空白的震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