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今不敢告知元怀光已死的事实，怕青州与凉州一哄而散，她就彻底失了势。但是如今元奉瑜带着蜀地囤积的兵与粮草，一方绝对安全的阵地，名正言顺的资格，强势出现，一纸檄文，便能让世间所有摇摆的人前来相助。
就连她自己也想投靠，先名正言顺地活下去，才能筑起自己的一砖一瓦，不是吗？
可她绝不愿在别人麾下苟且度日，就算与那陌生的皇叔合作，也得时时刻刻保有谈判的筹码，所以，她依旧要拿住青州的阵地，带着青州与凉州的助力，先活下去，再争更多。
所有的筹谋算计都是本能，就算知道元奉瑜一定不是省油的灯，她的思绪也在一遍一遍地权衡，胜算有几分，落败又是什么后果，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实现所谓的道义……
元楹楣无法停止思考。
像疯了一样。
曲弥欣比她早知道这些消息，也知道她无法在短时间之内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于是将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说给她听，“阿楣，你得回青州，先拉拢众人，尤其是六皇子妃的母族，他们地处凉州，是入关的必经据点，若是真有蜀军入关，必得有人在凉州谋划。”
元楹楣点点头，认同他的道理。
曲弥欣继续道，“这时候再告诉他们元怀光已死，他们必然陷入恐慌，吵闹不和。你趁着这段时间亲自前往蜀地，面见元奉瑜，有朝中旧臣替你撑腰，元奉瑜一定需要你。”
“于青州与凉州而言，萧臻简的压力日复一日，散则受人欺辱，聚又群龙无首，届时，你再将此信公诸于众，告诉他们元奉瑜能救他们，一盘散沙顿时收了心，巴不得有个倚仗，两股力量自然合二为一。”
元楹楣大抵也这么想，只是时间太短未能斟酌成话语，被曲弥欣说清楚后，一切都清晰起来，“嗯……对。”
曲弥欣又将害处剖析，“但所有的计划都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骜丹死死盯着梁国这片土地，到时候最怕虞梁两败俱伤，骜丹必将趁虚而入，他是异族人，性情颇为残暴，与我虞人信仰天差地别，他若占了这土地，虞人将永无宁日，生灵涂炭，这是最可怕的局面。”
“所以白佑霖也要用，我们得让梁军阴魂不散地缠着达鲁，我们做那渔翁，如此方可保土地与子民不受践踏！”
“嗯。有理。”元楹楣道。
“骜丹希望能抓了你，策反白佑霖，所以你得逃。”曲弥欣道，“你们不能着了骜丹的道。”
元楹楣思考一番，“没有谁能策反白佑霖，但我怕骜丹不管不顾，对他下黑手。若是梁与达鲁先起了冲突，我来不及回青州整顿势力，那我也失去了谈判的资格，所以我得先回青州。”
曲弥欣道，“是，且要快些，骜丹昨日得到新消息，元奉瑜已然同山巴乌摩的部族首领谈妥，届时他们会从四面八方一起围攻梁京，到那时，他们根本就不再需要青州的兵力，我们也会失去筹码。”
压根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曲弥欣的思路清晰，给出的法子具体有效，骜丹现在最是膨胀，元奉瑜大势已起，且时间紧迫，她只需要这么去做，就能站稳脚跟。
元楹楣忽然焦急不已，跺起了小碎步，“可是……可是……”
曲弥欣很少见她这么着急，像是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忙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我该怎么样同白佑霖讲，他这几日最是黏人，定不让我一个人走，我不可能告诉他我要去害他的梁国……”
“且我走了他怎么从骜丹手里脱身？这是在骜丹的地盘，他又不懂周旋，脾气还大……”
曲弥欣万没想到是这般细碎的事，喉头哽了一会儿，声音也变小了，“你舍不得他？”
元楹楣被这么一问，焦躁忽然变成了心慌，她深知白佑霖不会为她妥协，那她去做了，就说明二人是永别，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犹豫。
犹豫也仅仅一瞬，她却明白自己并不喜欢辜负人，这样的遗憾会天长地久，她将永远失去白佑霖。
一瞬便是刹那，元楹楣很快做出了选择，开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把心掏空，只有身体的本能主导，“我这两日就得走，大概下月初八是周家老爷的寿宴，怕他们会对元怀光的生死过多揣测，我得露面以安抚人心，还得让潘雪聆也送去大礼，时间再晚我怕来不及。”
元楹楣说着，忽然抓起了曲弥欣的袖子，“你能不能帮我拖住白佑霖，一两日便好，只要我先过了梁国境，他就追不上我，你再帮他周旋从骜丹手里脱身。”
曲弥欣愣了一瞬，不禁道，“他回了梁国不会去找你吗？”
“我会让他找不到我。”
“那如果我不能帮他脱身呢？”
元楹楣眉头紧皱，眼里有几分恳求，“这些年你应该也在想你父亲的退路吧。我信你定有筹谋。”
曲弥欣心里苦涩，却是朝她扬起嘴角，淡淡一笑，“知道了，我定能帮他脱身。”
元楹楣眉头松了一点，“还有一件事。你得把你爹和你姐姐接回来，就算是失心疯，我也不要见他们客死异乡，只要你将他们带回来，我会给他们寻找出路。”
曲弥欣依旧嘴角上扬，“好。”
“还有还有！”元楹楣刚才就一直想着什么事，此刻一时想不起，着急地跺脚，忽然想起来了，“我昨日还是烧了两本书，我我……我也不想烧的，都怪你怂恿我……”
曲弥欣会心一笑，“哪两本？”
“《经世利民书》和《平准要术》！”
曲弥欣听完书名，轻轻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无妨，我都记得，待我默一遍，依旧将那些书给你。”
有那么一刻，元楹楣恍惚回到了当年，但她并不想承认此时的安心感，怕他的失心疯再犯，也深陷对白佑霖的矛盾中，她冷了语气，“那些典籍一本不少地给我送回来。”
“嗯。”
“要带白佑霖离开这个地方。”
“好。”
“要阻止骜丹践踏我虞国疆土。”
“嗯。”
“要将你父亲和姐姐带回来。”
“一定。”
“要……”元楹楣总觉得还有很多要嘱托的，可是想不起来，或是说不出口……
曲弥欣问，“还有么？”
“没了。”元楹楣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沉，“我想跟白佑霖道歉的，我利用他太多次了，但道歉的话不能先说，只能等我走了……”
“我走了却又无法亲口对他说……”元楹楣哽咽不已。
曲弥欣闻言，眼角眉梢像有春风一般，温柔地问她，“我能做些什么呢？”
“你什么都做不了！”元楹楣忽然闹起了情绪，“世上有诸多事皆是无解之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替你跟他说对不起。”曲弥欣道。
“不必了。”元楹楣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几乎能想象白佑霖听到这话的暴怒，“他会被气死的。”
她接过曲弥欣递过来的手帕，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算暂时按捺住情绪。
曲弥欣见她为别的男人流眼泪，不嫉妒是假的，但他们的志之所归是一处，他才不信别的男人能与她在墓碑上刻下同样的志向，于是释然一笑。
“阿楣。”曲弥欣唤她，微微抬手，想要去牵她的手。
元楹楣抬起头，想听他会说什么，却忽然听身后传来带着着急与愤怒的声音。
“元楹楣。”
一回头，果不其然，是白佑霖愤怒的眉眼。
元楹楣心神慌乱了片刻，又将所有情绪藏起来，包括计划，包括秘密。
她再次回头问曲弥欣，“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曲弥欣缩回了手，笑着朝她缓缓摇头，“舍不得就好好说话，不要闹情绪。”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白佑霖翻身下马，拦在了二人中间，对曲弥欣凶神恶煞，“你要点脸行不行？前两天在那儿装冷漠，给骜丹做狗奴才！今天又来缠别人的媳妇儿！烦不烦啊！”
曲弥欣朝白佑霖颔首，并不理会他的质问，缓缓走下草坡。
玉树之姿。
什么都不必解释，他知道元楹楣的脾性，也知道让她不爱白佑霖很难，但他也清楚，终有一日，她会回到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正宫の自信[狗头叼玫瑰]
第255章 元楹楣(18) 杀意
白佑霖昨夜睡得可好，近一年来唯一放下心的温存谁能睡得不好啊！
醒来人就跑了。
急忙忙找过来，两人眼眶红红，像是哭过一样，就算是他，也能明显感觉出曲弥欣和前两日状态不同。
他原本想问是不是正常的曲弥欣回来了，正要脱口而出，他又不敢问了，要是真的，那咋整？
于是气呼呼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回走，什么也没问。
三人都沉浸在极度紧张的情绪里，谁也没察觉树后面还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