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张栩显得更窝囊了，晕乎乎地摇摇头，“我有事儿想请教你。”
两个丫鬟见张栩恭恭敬敬，只觉这位姑娘是个不好惹的跋扈主，已经为未来做好了打算。
今日的酒一定有问题，张栩回来喝了醒酒汤心里便一直想着这事，虽然他们不一定对侯爷做些什么，但张栩回想从接到洽谈抚恤金的帖，到用饭，再到晚上喝酒，总觉得一切都是由别人安排的。
这意味着侯爷失去了主导权。
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为白佑霖办事，算账清理记录分配，做的细活很多，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谨慎地守。至于元楹楣说的称霸北方，听起来很简单，可是连一个饭局，一次抚恤金，他们都会落入别人设的局，事情远没有这么好做。
白佑霖现在只是个闲散的侯爷，但他有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再度被推到漩涡里，不能自已。
张栩意识到这件事，便从躺床上稀里糊涂爬起来请教元楹楣，这会儿对元楹楣毕恭毕敬，将今日马郡守怎么请客怎么推脱，又怎么设下陷阱引白佑霖入局，都说给元楹楣听。
元楹楣半眯着眼，看似漫不经心，每个字眼都想抠出来细细品一遍，最后没忍住道，“蠢死你俩得了。”
“那个姓马的郡守请你吃饭，那他是东家你们是客，为什么要去？再送个美人进宁西侯府，别人看了怎么想，想侯爷已经成了马郡守的人，以后如何取信于对那郡守心存不满的人？”
“你就应该大摆宴席，告诉整个北方白佑霖回来了，旗帜一旦竖起，投效之人自然蜂拥而至。不过现在也晚了，还能把人给领回家来！”
“真了不起啊……白佑霖。”
这一声白佑霖唤得窗外偷听的人一阵胆寒。
张栩无奈地扶额，“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元楹楣本想骂这两人想要用她的计策，又要将她关起来，马儿要跑就得吃草，真有脸呀这两人！
可转念一想，现在下人对她被囚禁的印象已经改变了，她不能又说些话来提醒他们，将计就计最好了，就算在这一方宅院里，她也能搅弄风云，到时候吓死白佑霖，到时候是囚还是求那可不一定。
元楹楣道，“你让白佑霖自己来和我认错，我就告诉你如何是好。”
张栩一听，沉默良久，“不行。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张栩摇摇头，“他斗不过你，你也不肯放过他，我时常在想，情爱究竟能延续到何时，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有利用的价值，你会不会放他一马？成全他的忠义。”
“你没回来时，大姐常对我说，佑霖一定是遇见了非做不可的事才没回来过年，三妹讲，哥哥一定会给她带回礼物来，小世子虽然与他生疏，但有没有在某时某刻挂念这个父亲。”
“我是个外人，但我比公主多一样东西。我见过他家人贫苦时的模样，大姐说是先天的体弱，可是大夫说那病若是小时候医治，说不定能断根，可就是这样经年累月的拖啊拖，日积月累的饿啊饿，如何才能根治呢？”
“我先回西宁的数日里，大姐多少日不曾下床，直到哥到门口的消息传来，她才使尽浑身解数抹了个妆面，所以才来迟了。”
“公主当然可以同他斗，你怀有身孕他当然会对你好，哪怕你没有身孕，他也一样傻的可以，可是公主为何不能体谅他，哪日你将他从家人身边夺走，变成一个争斗的棋子……”
“他们都会伤心的。”
张栩是喝醉了才说出这种话的，白佑霖想，他永远不会被夺走，永远都不会……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夺走元楹楣复国的心。
张栩的话提醒了他囚禁的初衷，哪怕他仍被白珺璟的话灼烧着内心，也忽然酒醒一瞬，他就不该来的。
元楹楣垂眸听着，并不回应张栩，只是在他说完后，平静地道，“送客。”
第205章 来处(14) 夜梦
张栩大半夜跑来同她说些醉话，元楹楣听得不舒服，便没有顾及脸面让丫鬟送客，当然也没有给张栩任何意见。
不过，夜里她辗转难眠。
她向来不愿意怨天尤人，怨天尤人则是给自己心理暗示，她不如别人，无能改变。
可是今夜她就怨天尤人了，为什么白佑霖先遇见的是萧臻简，如果在某年某月某日她的某次出游，遇上了贫苦的白佑霖，她定会伸出援手，以他强健的身体和一腔赤诚，一定具有号召力，她会把他推上高位，从此平步青云……
她也相信一个有足够号召力的武将能成为太子的助力，让太子顺利继位，夺得大权，整肃朝廷。届时，她会一直留在太子身边，让自己永远说得上话，那很多理念是否就能重新得以昭彰。
谁的发心不是好的呢？
她一直坚信自己的信念没错，可是事到如今萧臻简得到了岚县这样漂亮的旗帜，好像站在了正义那一方，让整个虞国势力显得颓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算她能聚集白佑霖这一方势力，可只要萧臻简不出大错，他就能带着纪南风硬抗虞国势力。
到那时，必有一战。
战争啊。
元楹楣无法逃避这个问题，以曲祯宁为首的士人从来反对战争，除非面对不得不战的蛮族，因为他们怜惜百姓，她师从这样一群人，对于战争来说她的态度向来保守，也不耻为了一己私欲，而让国家变得生灵涂炭的事情。
有些战争无可避免，但所有战争的代价都有那么一群人在承担，且不可挽回。
所以她今日会为张栩的话焦躁不安。
嗯……
元楹楣打认识白佑霖起，就知道他不喜欢战争，以前没见他的家人，她心里也能描绘出他家人的模样，那是一种对贫困离乱极度抗拒的模样，一生苦楚，只想求一点安稳度日的时光。
像这样的人家户，千千万万。
元楹楣描绘出这样一群人，便再也睡不着了。
加上近来吃得太好，她逐渐能感受到圆润了不少，小腹微微凸起，翻来覆去时总觉得身子沉重，怎么睡都不舒服。
心情沉了下去。
烦闷得厉害，她又起身推开了窗户，皓月一轮，雪在前两日化完，今日忽然有了暖意，一股春天的风袭来，竟夹杂着一丝酒气。
酒气？
张栩还没走？还是那两丫头偷喝酒了？
细想又不对，她忽然往外一探脑袋，墙边靠着个男人，仰着头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泥塑。
元楹楣说惊讶也惊讶，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至少说明白佑霖是沉不住气的，要不了多久她便能解禁。而心里忽然腾起的情绪，也明晃晃地昭示着，她的惊讶里藏着一抹欢喜。
她身子探出半截窗户，连脚也翘了起来，“领了女人回来不去享受，还要给我上一炷香？”
白佑霖没料到她会突然探出头来，此刻心跳如擂鼓，动静可大，但是要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强装镇定，“我见院门前侍卫在打盹，进来瞧瞧。”
“哦……”元楹楣轻轻点头，“那你可以走了，我又没跑不是嘛……”
白佑霖强硬的话被哽住，本身就只是看看，没打算同她说话，此刻瞧见她足够意外，挺好的，该走了。
却听她道，“你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它在长大。”
白佑霖蓦地回头，与她娇俏又略带挑衅的双眼对上，眼里的错愕与惊慌难以掩饰，以至于半晌没能说出话，白珺璟对他说的话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人实在愧疚得想落泪。
如果不能让这个孩子好好出生，那他干嘛要跟这个女人行男女之事，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他实在无法容忍自己变成抛妻弃子的人，也无法容忍自己背弃信念与誓言，助纣为虐，祸害苦难之人。
所有的考量都存在，只是她实在太近了，近到屋内的暖意卷着她的发香而来，而他已经吹了一整夜的冷风。
他不想说话，说话只会暴露自己的嘴笨与愚蠢，于是他缓缓站到了元楹楣面前，与她面对面，迎着她坏笑的眼，只用眼神来威慑她，抗拒她，隔绝她。
可是她温柔地笑了。
白佑霖知道她在笑什么，她在笑自己将她囚禁，又同她预料的那样失守。
她所有温柔都淬着毒药，疯狂地肆意地不讲道理地进攻，有那么一刻，白佑霖生出可怕的念头，世间所有人都会爱上她，他只是其中一个，不能怪他的。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线生机，一线生机生出莫大的勇气，忽然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弯腰倾身，以绝对的力量摄住她的唇齿。
久违的柔软，久违的香气，热得让人发慌，发紧。
白佑霖不讲道理地亲吻她，身子不断往前压，压得她身子往后仰，不断退缩着，他高大的身躯追了过去，越过窗台，仍觉得食髓知味，一点也不够。
此时的男人往往没什么理智，白佑霖打算翻过窗台，满足自己的一切。奈何松懈的一瞬，却被元楹楣一双怒眼瞪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