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读过书的父亲希望孩子读书，这是极正常的愿望，可他一定不会希望儿子教成这样，因为白佑霖连儒学史学道学都分不清。
一个孩子不到七岁，就要学六门经学，汲取九个老师各不相同的理念，国子监也不曾开设这么多学科，学了君臣父子，又去学众生平等，这么小的孩子该信谁？又能信谁？
基于白珺璟所有的叙述，元楹楣得出结论，若刘管家不是敷衍了事，那就是刻意为之。
刻意的目的嘛……
大概是想将这小世子不动声色地养废，养成一个不明是非、首鼠两端的人，若是白佑霖不服管教，就让一个不堪大任的小世子继位，顺理成章磨掉一方势力。
元楹楣甚至能想象到刘管家的手段，拿众位先生的名声地位去忽悠白佑霖，说这些都是读书人必修的课业，白佑霖多傻呀，听到这是为儿子好，学呀，为什么不学！
她若是萧臻简，也得这么干！
元楹楣仍旧有挑拨的心思，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罢了，所有的化用都得慢慢来，如今这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见着白珺璟满脸愁绪，她轻轻抚着他的毛绒帽子，“珺璟呀，其实你爹和你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从血脉至亲来说，他才该是对你最好的人。”
“但是他人实际如何，你得自己去瞧，不能受旁人挑唆。”
白珺璟似懂非懂，瘪着嘴想了好一会儿，“刘管家为什么要挑唆我们？”
“譬如此刻的局面……你不想做世子，你爹不在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说了算，你觉得这算挑唆吗？”
白珺璟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因为她终将成为自己的继母吗？
早在父亲归来之时，他就听府里的下人说了，父亲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是前朝公主，父亲对她用情至深，至于他这个世子能做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他没有娘亲。
可是刚刚他听元楹楣说了好多话，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有道理，还知晓了他的秘密，原本他很害怕别人发现这个密室，可是今日被她发现了，白珺璟却生出一丝异样的喜。
小姑姑也同他玩，可是小姑姑只对五颜六色的石头感兴趣，并不懂他想做郎中的心思，他很是孤寂。
可今日同这位夫人说话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再孤寂。
就像她进来时候说的那样，他可以走出来同她商量，共谋这个秘密，从此他便有了伴儿。
白珺璟眼巴巴的望着元楹楣，欲言又止。
元楹楣瞧见他异样的眼神，“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白珺璟想问她会不会成为自己的继母，最终却将这话咽了下去，讪讪问了其他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此地，我想和你共有这间密室。”
元楹楣求之不得，脑子感觉亮起来了，“好呀！我才不会告诉别人，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白珺璟心头一喜，揉了揉鼻子，“嗯嗯，夫人请讲！”
元楹楣凑近他耳边，悄声道，“你去问问你爹爹，问他什么时候接我出去？但不要告诉你爹是我让你问的。”
白珺璟点头。
元楹楣继续道，“你就说那位夫人腹中孩儿在慢慢长大，若永远囚着她，生出来会不会像你一样不受府里人待见，谁都不会听你的话，反倒被逼着做些自己不喜的事。”
白珺璟狠狠点头，这话太戳他的心窝子了。
元楹楣怕他听不懂，让这孩子复述一遍，哪知这孩子用自己的口吻说得滴水不漏。
其实白珺璟很聪明，极有灵气，可不是个怯懦的孩子，就是书读杂了，又未曾实践，所以难以消化罢了。
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是有点期待和这孩子下一次见面，于是她道，“你这回帮了我，我下次也帮你，用你爹来见我，我就替你说说好话，说那刘管家和崔嬷嬷的恶事！”
说完这话时，白珺璟眼睛里依然饱含泪水，含糊不清的道了句，“谢谢夫人……”
真让人心疼，或许没人能替这孩子说话时，她的话分量很重吧。
元楹楣又多说了两句，“小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书得一边见世面一边读，不然许多东西只能囫囵吞枣，我若是能出去，我给你找先生可好？”
白珺璟不想听到先生两个字，此刻抿着嘴不说话。
元楹楣反应了一瞬，噗哧笑出声，“我给你寻一个行医治病的好先生，喜欢学什么便学什么！这样可好！”
“好！”白珺璟瞬间开口答应。
二人又闲扯了好久，哄孩子的话元楹楣信手拈来，滔滔不绝，最终听见白珺璟说白佑霖每天都挨着他睡，才惊觉时间不对。
她猛地站起身，“那你现在不回去不是穿帮了吗？”
白珺璟摇摇头，“我听崔嬷嬷说，今日父亲去喝花酒了，让我先睡，我才悄悄下来的。”
“喝花酒？！”元楹楣讶然。
“嗯。”
*
白佑霖和张栩这日受饮马川郡守邀请，到梅花园赏梅，与众位当地官员见面，说是为了给白佑霖接风洗尘，实则连白佑霖这粗莽之人都能瞧出他话里有话。
白佑霖不喜欢这云里雾里的感觉，用晚饭时，他明示郡守，“你要有话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郡守与其他官员一阵眼神交流，态度谦卑地道，“方才侯爷提到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每人二十两，嘶……侯爷，这属实有点付不起啊……”
白佑霖一听便怒了，“什么付不起，又没让你全付！朝廷付一半，我个人抽了两成，就让你付三成，推拒什么呢？”
郡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侯爷，你看，此次阵亡将士算十万，其中七万在我饮马川落了籍，不算功勋卓著的人，就光说普通将士朝廷总共就得支付一百四十万两的抚恤金，更别说还有牛羊，田地，这让我们如何付得起啊？”
白佑霖猛地一拍桌子，“打仗征兵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承诺阵亡将士每人至少二十两，这才让人豁出性命去打仗！现在跟我说付不起，让我如何跟他们的父母妻眷交代！”
“可是侯爷……钱从哪儿来啊，我们郡每年收入也没有这么多钱啊！”饮马川郡守依旧咬死不放。
“你胡扯呢你！”白佑霖眸子里满是怒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在前朝时候就同潘家外贸丝绸，当初征兵时，陛下也先行在饮马川养马囤积兵器，这几年帛蓝城打仗，你没少靠这赚钱，别忽悠我啊！”
饮马川郡守今日像是咬死了，绝不松口，“我们立饮马川也有这么多官员这么多兵要养，我如何付得了这钱呢？侯爷，你通融通融……”
白佑霖今天也没少喝酒，此刻突然明白过来，“等等……”
“通融是什么意思？”他眸光瞬间阴沉下来，仔仔细细打量这郡守，“这是皇命，有什么好违抗的？”
“难道你是想让我同你一起，瞒着陛下？”
郡守松了一口气，神神秘秘朝白佑霖张开了两个指头，“侯爷，我给你这个数。”
白佑霖想将他的两个手指头给剁了！
这样想着，他顺手掏出了腰间的匕首，淡然且愠怒道，“支着像个鸡爪，我给你剁了。”
郡守一听，顿时面目惨白，忙缩回那伸出的手指。
手底下人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点头，决定执行另外的计划。
由郡守起头，“侯爷，脾气不要这么急嘛，我也是有难言之隐，我不是说不给，只是一时付不出来，这样，咱们换个地方，我同侯爷慢慢说……”
白佑霖很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只得跟着去。
于是，一行人忽悠着白佑霖，到了一个叫做含章阁的地方。
含章阁在当地很有名，几乎是西宁乃至北方的男人心中的向往之地。
第202章 来处(11) 舞姬
西宁地处饮马川交界，饮马川从前是异族人聚居的地方，与中原相貌差距大，混居后的子孙后代不论男女也相貌优异，不少人慕名而来。
因此优中择优的含章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向来只有达官贵人敢踏进这儿的门槛。
此处装修并不浮华，反倒厚重典雅，不似普通的风月场所，白佑霖跟着来，只是想知道刚才那一大桌子饮马川凉州的官到底想要贪多少钱？
他和张栩暗中一盘算，今日铁定给他们个下马威，必须得让他们有所顾忌，若是刚开国就纵容贪腐，对梁国不好，对他这个领兵之人的名声更是毁灭打击。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他的名声和元楹楣绑在一起，二哥容忍不了前朝势力的蠢蠢欲动，那他就永远在危险边缘徘徊，若是让人逮着错处，说不准他和元楹楣就一起死了。
他也想自己的孩子，信任自己的人都得到好报，只是始终无法放弃元楹楣罢了……
白佑霖觉得自己并非是傻子，谁想背一口黑锅然后死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