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个病人是疑难杂症，你没见过，这西宁城所有大夫都没见过，那怎么办，不治了吗？”
白珺璟当真在思考，良久，他答，“我想办法治。”
“怎么想办法？”
白珺璟陷入苦思。
元楹楣竟有一种跟小孩斗嘴斗赢了的快乐，她道，“你知道有个地方叫岚县吗？”
白珺璟一脸懵懂，元楹楣便给他讲，“岚县今年年初专门为大夫们办了个医师会，专为疑难杂症而办，你想不到办法，世间总有人能想到办法，可是经方不外传，你要如何拿到这看病救人的经方？”
“大夫们又为何要外传经方？没有给大夫足够的荣耀与财富，就要拿人家赖以生存的方子，这跟夺人性命没有区别。你又要如何做？又由谁来做？怎么才不会得罪医家，药材商人，怎么样才能让农人种出药效好的药材，怎么样才能将治病救人的方子传承千年？这都需要有人在其中运转……”
“若你是个世子，这些事情做起来轻而易举。”
白珺璟后面有些话听不懂了，只是很受吸引，或者说，他生出了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原来他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情，他心情沉了下去，紧巴巴问道，“那……我还能做郎中吗？”
元楹楣见他耷拉下去的眉毛，心里跟着一沉，夺少年人志向，恶毒！但这个小孩若是不明白世子之位的重要，也很危险。
她认真想了想，“这样吧，你先帮我治伤，我看看你有没有天分！”
白珺璟一听，眸光又变得晶亮，什么情绪都写在那一双眼里。他很认真询问元楹楣可不可以脱掉鞋袜，元楹楣答应了。
脱掉鞋袜后他拧着眉头，沉思许久，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夫人脚踝肿胀，肯定是断了骨头！”
元楹楣也拧紧眉头，“你会不会啊？”
“会。”他严肃道，“但夫人相信我，我这就为你上药。”
元楹楣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禁抓紧了椅把。
白珺璟一本正经取出药箱的一个药瓶子，拔了塞子就往元楹楣脚踝上倒。
原本他行云流水的手法让元楹楣信服两分，哪知瓶子里药粉撒出来时，元楹楣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一双脚趾全蜷紧了。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最近在忙着装修的事情，家中长辈也生了点小病，需要人照顾，导致前两天太忙没能更新，但我大体是会日更的，偶尔有几日不更应该就是太忙了。
但我一定会完结的，我对故事的完整性有执念。
对不起天天追更的读者啦！
第201章 来处(10) 含章阁
元楹楣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白珺璟真是个药理天才来着。
直到他从药瓶子里倒出了药粉……
竟然是沙子！
冰凉的沙子往元楹楣脚腕上糊的时候，她心头惊呼自己刚洗的脚，那叫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往回缩了缩脚，最终还是让他继续下去。
因为这娃娃实在太认真了。
白珺璟没有半分嬉笑，全程绷紧脸，撒“药粉”，敷面脂做的“药膏”，从药箱里拿出绷带，为她的脚踝紧紧缠上，一圈又一圈，除了药是假药，包扎的手艺相当好。
直到包扎完，白珺璟长长松了一口气，抬眸对元楹楣露出笑容，“好了，夫人，你下地试试好了么？”
“见效这么快？”元楹楣故意逗他，“你不是说我骨头断了吗？难道是神药？”
白珺璟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只要用了药就会好。”
元楹楣气笑了，“你这娃娃，到底师从何人？”
白珺璟好像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不太满意，缓缓低了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怏怏不乐地开口，“我没有师傅……”
声如蚊蝇，可怜极了，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元楹楣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若是这种境地该如何是好，她生出恻隐之心，坐正了身子，让了一半椅子给他坐，“那你为何想做郎中？”
提及志向，白珺璟眸光里满是憧憬，“因为我看到大夫就很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元楹楣撑着下巴，悠然问他。
“我不喜欢读书，读书太累了，从早到晚读得我很难受，有一天我读得晕乎乎的，刘管家就给我请来了朱大夫，朱大夫给我喝了一碗甜水儿，我就很舒服。”
“从此以后，我见到朱大夫就很开心。”
“后来……后来我不想读书，就穿薄衣裳跟小姑姑去玩儿雪，受了凉第二日就能见到朱大夫！”
他说得双眼冒着璀璨光彩，元楹楣满心狐疑，“大夫不给你开很苦很苦的药？”
“我不怕苦！就算会吃苦药，我也喜欢见到朱大夫。”白珺璟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夫每次都会给我带糖，那糖凉悠悠的，吃到嗓子里很舒服。”
元楹楣欲言又止，虽然孩子还没出生，但她并非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心里头觉得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为了不读书故意让自己生病，爹娘都不在可受人欺负，这下子矛头便指向了侯府管事之人的头上。
无论怎么想，一个孩子要是通过装病来骗人，定是对方根本没把白珺璟的话当回事儿，让他逃无可逃了，才会使出这等手段。
元楹楣引导着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读书呢？”
“我为什么要喜欢读书呢？”
元楹楣再度语塞，旋即听他说，“读书便只是读书认字，我最讨厌读书了，每天写字就得写千百遍，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说读书便只是读书写字，这话元楹楣有过理解，大抵是读得太空洞了，只知其形不知其意，就是说，所有的文字对他来说只是符号，他从未理解过书里的感情。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寓教于乐从来都是奢侈的，学一堆字不知为了什么，是挺无聊的。
元楹楣道，“是谁逼着你读书？”
“谁逼我？”白珺璟一愣，仔细想了想给出答案，“他们说，我爹打仗回来时，要是我不识字，他们全会跟着一起完蛋。”
谈起白佑霖，白珺璟声音有些颤抖，“他们说我爹……杀人……可厉害。”
元楹楣听得眉头一皱，继续追问，“那他们除了这样吓唬你，还让你怎么读书？每天几时起，几时休，写多少个字，如何为你解惑？”
有些话早就憋在白珺璟心里头，此时终于有人问，他脱口而出，“早晨卯正便起，早晨练字一个时辰，才能用饭，用完饭每日会有三位先生来教，总共有九位老师轮换着来教。”
“嗯……譬如今日便学了孔孟儒学，史学，经学，那明日就会讲道学，杂学，佛学。”
“佛学？”元楹楣觉得荒谬，震惊得坐起了身子，“小小年纪字都认不全，怎么读佛学？”
“小孩子的脑子如何装下这么多？又为何会有九位老师？”
白珺璟也是混乱的，吞吞吐吐地回想，“我不知道呀，有时我也不知他们在讲什么，那天学到一句话，叫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欧阳先生讲，这句话的意思是……老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
“可李先生却说，老百姓做得好，就让他们自由发挥，做得不好，就教化他们。”
“我一开始觉得欧阳先生说的有道理，可是后来又觉得李先生说的有理，后来我再问欧阳先生，他说我要听愚人言论，那日他很凶，我就没再敢去问李先生了……”
元楹楣听得龇牙咧嘴，“你是武将的儿子，不学武吗？”
白珺璟摇头，“只学了骑马。”
“那是谁给你请的先生，你若不喜欢那先生，谁能更换？”
白珺璟继续摇头，“是刘管家请的先生，我不喜欢先生……他就说我爹让我读书是为我好，还可以换先生。”
“你两个姑母不曾为你说话？”
“小姑姑虽然对我很好，但大家都认为她是傻子，谁也不会听傻子的话。大姑姑会为我说好话，让我每天少读两个时辰，出去放纸鸢，还说要陪我去。”
“可是大姑姑每次说要陪我去，过不了多久总会躺在病床上，大姑姑病了，我就只能听刘管家的话，所以我想做个郎中。”
“那你的日常起居饮食是谁在管？”元楹楣问道。
“是崔嬷嬷。”
“她对你如何？”元楹楣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搂上了他的肩，显得亲近。
“我不喜欢她。”白珺璟摇头，“全家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她，她总说我小姑姑的坏话，说她是傻子，还说大姑姑活不久。”
小孩子的直觉一定准确。
至于为何白珺璟最讨厌的是崔嬷嬷，因为她正大光明说唐三妹是傻子，元楹楣就想啊，刘管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定是因为刘管家吓唬他的理由更隐蔽，说是白佑霖想让孩子读书，那所有的压迫都来自于白佑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