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_壶中日月【完结】(220)

  俗话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看来不假。

  到了午时,三人在街边饭馆用饭。

  “今年可真是冷啊!”隔壁桌的老汉将双手插在袖筒里,打了

  个寒颤。

  另一人道:“这人冷不打紧,就怕庄稼冷。今年冷得早,听说恒州都有霜冻了。”

  “可不是吗?庄稼在地里还没来得及收,就来了霜冻,这谁遭得住?唉……恐怕又要闹灾了。”

  萧岐闻言,手中竹箸一顿。

  恒州收成不好,有戎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往年,若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便会南下掳掠,大肆扰境。

  见萧岐久久不动,陈溱覆上他的手,道:“我说不许淮阳王府和玉镜宫的人见你的话可不能当真,你若想去,便去吧。”

  萧岐心中一暖,握住陈溱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

  回到落秋崖后,两人时而带沈窈玩耍,时而指点落秋崖弟子,日子当真是悠闲惬意。

  陈溱每日乐此不疲地给萧岐讲述自己幼年的事,萧岐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两人一同上山摘果,下河摸鱼,倒比陈洧每日练功的弟子们更像小孩子。

  十月十三那日,落秋崖上刮了一天的寒风,入夜便下起了雪。

  翌日放晴,屋外已然白雪皑皑。陈溱带着沈窈玩了半日雪,午后与萧岐闲坐下棋,不知不觉已是薄暮冥冥。

  雪后崖上极静,倏忽传来一声马嘶。萧岐手指一顿,棋子落地。

  萧岐向窗外瞧,只见一夜之间被风雪摧残得光秃秃的老银杏下立了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赫然便是紫燕。

  第177章 结绸缪迟迟遑遑

  紫燕当初被萧岐留在淮阳王府,如今突然出现在此,二人皆是惊奇。

  萧岐起身,推门而出。

  陈溱怔了片刻,低眉收拾棋盘。她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枚黑白子滚落,啪嗒作响。

  紫燕见萧岐过来便欢快地跺起前蹄,低下头去蹭他。萧岐抚了抚紫燕黑亮的鬃毛,从鞍上取下阔别许久的“耀雪刀”,忽见刀柄上系了截细竹筒。

  雪夜寒冽,萧岐便将马儿牵入厩中。紫燕踏雪而来,四蹄尽湿,萧岐拾掇了许久,回屋时陈溱已不在桌边了。

  萧岐在椅上坐下,打开竹筒,展信阅读,眉尖一点点攒起。

  他看完信,抬眼,忽见陈溱正在帷幔前望着自己。他想将那信纸搁下,却听陈溱说了声“别动”。

  萧岐果真不动了,只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望着她。

  屋外白雪茫茫,日光显得格外明亮。夕辉过窗,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陈溱一步步走到萧岐跟前,低头俯身,反弓着腰背从他双臂之间钻了出来,面对面坐到了他双腿上。

  她将小臂搭上萧岐的双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萧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盈盈眼,不由自主地凑近她的面颊,低声道:“软功是这么用的吗?”

  习武及练舞之人都会自小学习柔术软功,为的是使身体柔韧、身形灵巧,可不是为了钻人臂弯。

  “我喜欢。”陈溱低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亲,又轻声唤道,“心肝儿……”

  热息拂面,萧岐手中攥了许久的褶皱信纸终于飘然落地,他扶住陈溱后腰,埋在她颈上轻啄。

  身前衣襟微敞,陈溱左臂揽紧了萧岐的肩背,另一只手却够向窗前。

  天边白日斜照,窗外山崖雪满。

  伴着“咚——”的一声闷响,叉竿躺倒,窗扇跌落,风雪与夕阳被尽数隔在屋外。

  室内寂静昏暗,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呢喃,很快便被细碎的水声吞没。衣衫窸窸窣窣垂在桌边,与竹椅一同悠悠摇荡。

  许久之后,夜幕笼罩,屋内漆黑如墨,两人仍在椅上相拥。

  “什么时候走?”陈溱忽问。

  萧岐顿住,埋在她身前一言不发。

  陈溱低眸看他,又问:“刻不容缓,对吧?”

  萧岐低低“嗯”了一声,仍是纹丝不动。

  陈溱一手按着萧岐的肩背后颈,另一手抚慰似的摸着他的头。

  萧岐便在她身前吻了吻,道:“会去很久,恐怕不能陪你治伤了。”

  “你安心去便是,不必忧心我。”陈溱道。

  她说罢,忽想起了李小豆的爹娘,想起那埋葬了无数老母稚儿念想的西北边陲,想起那日日夜夜盼着不归人的春闺。

  接着,她又记起谢长松的那句九死一生。今日一别,竟不知能否有再会之期。

  额上滴落一点温热,萧岐微怔,忙抚着她的背道:“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陈溱心中更是难过。萧岐又怎知,回不来的可能是她呢?

  两人抱得愈发紧密,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等嫂子养好了身子,我再去杏林春望。”陈溱道。

  萧岐为她拢着衣衫,应了一声。

  陈溱轻抚他的鬓发:“等治好了伤,我便去找你。”

  “好。”萧岐道。

  陈溱这才起身,点上灯火。她低头,便瞧见了脚边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爹每次出去,我娘都会收到家书。”她抬头,又问萧岐,“你写过吗?”

  萧岐摇了摇头,道:“没有”

  “为何?”陈溱问。

  萧岐回想了许久,才道:“师叔跟我说,报喜不报忧,但那些年,我的确没什么喜的。”

  浑邪夺得有戎单于之位后,率兵南下与大邺打了七年。这七年间,恒州烽火连天、血流漂橹,每一日都有流血,每一日都有死亡,萧岐的确没什么可喜的事。

  大邺有戎交战的那几年,陈溱在无妄谷底与云倚楼、水涵天作伴,练功虽辛苦,却无性命之忧。她心疼不已,搂住萧岐的腰,故作轻松道:“我不管,你要给我写。”

  萧岐知她用意,应道:“好。”

  “每旬都要写。”陈溱叮嘱道。

  “好。”萧岐答道。

  陈溱想了想,又仰头望着他道:“到了冬日,我若没有回信,那就是去杏林春望疗伤了。你可不许偷懒,等我回来要对着日子一封封查验。”

  萧岐心中酸涩不已,抱紧她道:“好。”

  这一夜格外漫长,足够两人彻夜呢喃低语。这一夜十分短暂,转瞬便到天明。

  陈溱立在崖上,望着那道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苍茫雪色中。她缓缓转身,才惊觉萧岐是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萧岐走后,兄妹二人皆是心事重重,落秋崖也一日日地沉寂下来。

  这天陈洧给弟子们放了假,自己提着酒,约陈溱在静溪畔的小亭中对酌。

  前些日子的雪虽已融化,可石亭中仍是寒意逼人,两人各喝了半壶酒,身上才暖和起来。

  “你曾说,娘当年弃剑离派,是因为恒州的事和清霄散人起了争执。

  “陈洧问。

  陈溱点头。

  陈洧默然片刻,道:“其实,当年我自愿替周家儿子从军,并非只是为了脱籍。”

  陈溱看向他,听他继续道:“我想去看看那个烽火连年的恒州、那个让爹心心念念的恒州,究竟是个什么样。”

  男孩幼时总是崇拜父亲,陈万殊早就在陈洧心中埋下了一粒名为“恒州”的种子。它潜藏在小陈洧心底数年,终于在樊城征兵那日破土抽芽。

  亭外细水潺潺,寒风微微。陈溱沉默许久,问道:“哥哥想去西北,是吗?”

  陈洧微一点头,又道:“回到落秋崖这半年,我总是想,倘若真的找不出仇人,那我该怎样做,才能让爹娘泉下安心。我思来想去,唯有秉承爹娘遗志。”

  所以他想光大落秋崖,所以他想前往西北纾难。

  “倘若孤身一人,哪里我都敢去,可阿弗她……”陈洧说到一半,不忍继续说下去。赵弗身怀六甲,他又怎能离她而去呢?

  陈溱自然明白陈洧的感受,便劝道:“哥哥既然忧心,就该直接告诉嫂子。”

  陈洧揉着眉心,道:“我是怕她多思劳神。”

  陈溱便道:“你心里不舒坦,嫂子难道看不出吗?你不说,她才会多思啊!”

  陈洧一顿,恍然醒悟过来

  陈溱便顺水推舟道:“快去。”

  陈洧不再犹豫,立即启程上山。

  他走之后,陈溱凝望渠水许久。

  这是静溪修禊的流觞曲水,她的父亲曾与友人在此商议救国之事。

  哥哥说的不错,他们应当秉父母遗志。倘若一身武功尚在,她何尝不想亲赴西北边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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