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渡万里_月落瑶川【完结】(27)

  姜宁亦随之起身,行至殿门处,脚步微顿。她侧首,目光地投向食案旁的汪荣。嘴角那抹笑意依旧:“皇后娘娘,本宫如今所求不过一隅清净,做个富贵闲人罢了。莫不如,彼此放过?”

  汪荣的脸上维持着雍容笑意,眼底却似结着千载寒意:“殿下说笑了,本宫待殿下之心,何曾有过半分‘为难’?”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刀锋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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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宁宫外,长而空旷的宫道上,阳光炽烈,却驱不散那沉凝的气息。

  姜厚钦负手立于道旁一棵古柏的浓荫下,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见姜宁跟上,他朝身后一众屏息垂首的宫人摆摆手,声音低沉:“都退下吧。朕与公主单独走走。”

  “奴才遵旨。”宫人们在李鸿顺无声的示意下,迅速退避至远处。

  待四下无人,姜厚钦才迈开脚步,沿着宫墙的阴影,缓缓向庆元殿方向行去。姜宁落后半步,沉默相随。

  沉重的步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回响。宫道两侧的朱红高墙,隔绝了尘嚣,也隔绝了窥探。

  “庆阳之行,”姜厚钦的声音打破沉寂,“还顺遂么?”

  “回父皇,一切顺利。”姜宁应道,顿了顿,终是还是将裴落改口为淑妃,续道:“淑妃娘娘与小皇子,母子均安。”

  “嗯。”姜厚钦低应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公务,“这次,辛苦她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待过段时日,朕自会颁旨,宣告姜霖的皇子身份。眼下,尚非其时。”

  “辛苦”二字,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波澜。姜宁的脚步蓦地停驻。

  在父皇的眼中,裴落姐姐究竟是什么?一个温顺的、完成了任务的容器?一个用以制衡朝堂的、没有灵魂的符号?可她分明也是个鲜活的女子啊!

  愤懑与尖锐的痛楚在姜宁的胸腔里冲撞,无处宣泄。她既痛恨父皇身为帝王的冷酷权谋,又在那偶尔流露的慈父目光下,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点稀薄的暖意。这撕裂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姜厚钦察觉到身后的停滞,也停下脚步,侧身回望,目光带着探询:“怎么?”

  姜宁抬眸,目光直直撞入姜厚钦眼底,那眼神仿佛要剖开层层伪装,直抵核心。那个在她心底盘桓了十四年的疑问,终于破口而出,掷地有声:

  “十四年前,幼弟宸儿夭折的真相,父皇是否早已知晓?”

  姜厚钦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未能吐出一个字。

  冗长的沉默在宫道上蔓延,只余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才听得他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帝王独有的、沉重的无奈:“朕不得不顾及许多。”

  “顾及?!”姜宁蓦然拔高声音,那积压多年的愤恨如岩浆喷涌,再也无法抑制。她眼角瞬间殷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宸弟何其无辜?母后何其无辜?!”

  她甚至不敢去想,母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已经知晓了那场精心策划的杀戮真相?是否带着对枕边人的绝望怨恨,含恨而终?

  姜厚钦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下意识抬起手,似想安抚眼前悲愤欲绝的女儿,那手却终究停在半空,缓缓落下,转而负于身后,挺直了腰背。帝王的面具重新覆盖,声音也带上了冰冷的距离感:

  “朕不仅是宸儿的父亲,是灵均的夫君,朕更是这大凌江山的君主!朕肩上扛着万里山河,无数生民,有些事,朕不得不为,不得不顾!”

  好一个“不得不为”!好一个“不得不顾”!

  当他需要苏家支持时,他可以柔情似水,以一曲《凤求凰》求娶首辅之女;当他登上至尊之位,却又时刻提防枕边人,唯恐外戚坐大;当他的幼子惨遭毒手,当他的发妻心碎而亡,他为了所谓的“制衡之术”,为了“江山安稳”,竟能隐忍十数年,纵容真凶!口口声声,竟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恨!

  姜宁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咸涩。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真的好恨!恨这冠冕堂皇的说辞!恨这冰冷无情的帝王心术!更恨眼前这个她称之为父亲的人!

  死寂重新笼罩了宫道。远处宫墙下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嘲笑着这场父女间的对峙。

  姜宁深深吸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恨意。她再次抬眸,目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冰冷。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字字句句道:

  “父皇可曾真正问过苏家一句?可曾发自内心地信过母后一次?”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若您曾问过,信过。这些事,本不会发生!宸弟不必死于那场精心谋划的人祸!母后亦不必承受那锥心蚀骨的丧子之痛,最终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姜厚钦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深陷的眼窝中,瞳孔骤然紧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姜宁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先帝弥留之际,那枯槁的手紧抓着他,字字泣血的嘱托犹在耳边:“厚钦……切记……苏家权柄过重,终成大患……万不可……令其坐大……”

  于是,自他登基那日起,这便成了他心中最深的刺。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扶持汪家以制衡苏家,纵有蛛丝马迹指向幼子之死与汪家有关,他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甚至不动声色地为其抹去痕迹……他兢兢业业,防了苏家二十几年。

  可他……确乎从未想过,苏家是否真的会把手伸向姜姓的江山?这么多年,苏崇虽为权臣,却始终谨守臣节,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恐慌。他猛地攥紧了负在身后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行掐断了这可怕的思绪。他不能想!不敢想!他是天子!天子何错之有?!

  姜厚钦猛地别开视线,仿佛要避开姜宁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也避开自己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生硬地转开了话头:“前尘旧事,莫要再提。”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帝王惯常的威严语调,目光投向远处飞檐,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说说吧,你从庆阳带回来的那个‘男宠’x,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父皇那近乎狼狈的回避,姜宁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也彻底熄灭,只余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扯了扯嘴角,顺着他的话轻描淡写道:“不过途径庆阳,偶遇了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瞧着合眼缘,便带回来解闷了。”

  姜厚钦深深地看了姜宁一眼,带着一丝规劝:“你是朕的女儿,大凌的公主,养几个面首,原也无妨。只是……”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回了京城,行事需有度。前番浮月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损及皇家颜面,更令沈卿难堪。此番,莫要再任性妄为!”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姜宁垂眸,姿态恭顺地应下。

  再抬眼时,只看见姜厚钦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在午后的宫道上,似乎比来时又佝偻了几分,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

  只是,姜厚钦这番语重心长的告诫,并未能落入姜宁心底半分。

  正相反,承嘉公主与新宠“南院公子”情浓意蜜、形影不离的香艳轶事,如同投入滚油的星火,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点燃了京城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掀起了新一轮更加汹涌的流言风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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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写得我血压都高了[化了]

  代入姜宁的视角,真的好恨啊!这狗皇帝!

  第23章

  近日的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两桩轶事如野火燎原,沸沸扬扬。

  第一件事,是那承嘉公主姜宁,携新宠归京!

  那位自庆阳南风馆重金赎回的男宠“临风公子”,虽终日以银质面具覆面,但是身形挺拔如松,面具边缘的下颌线条流畅,露出的双眸更是深邃,顾盼间自有风流蕴藉。

  公主殿下待他,非比寻常。二人出入秦楼楚馆,同车游湖,举止间亲昵狎昵,情意绵绵,恍若神仙眷侣。因而有传言道,公主殿下十分珍视这名男宠,不愿旁人窥见其真容,独占风华之心昭然。

  最令好事者津津乐道的是,那位曾令公主当众跳河、以死相胁的沈大人(哦,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沈御史),似乎已被抛诸脑后。

  归京后的承嘉公主,再未与沈御史有过半分交集,醉心于男宠温柔乡中,纵情声色,不问前尘。

  有人说,公主是羞于面对沈御史,索性沉沦新欢,遮羞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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