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画惊讶看向他,实在想不出燕凌帝卷着袖子烤羊头的样子。
“是么?”
燕凌帝温和地看着她,起身洗手。
“若不是秋猎时你得了风寒,也该吃上朕打的羊肉了。”
陆瑾画摸摸鼻子,不是风寒,是被卷入男女主的剧情线去了。
“真是可惜了。”
李福全连忙道:“姑娘与陛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陛下打的羊肉,早晚能吃到。”
燕凌帝眼中慢慢浮上暖意,温声道:“你这奴才,今日话甚多。”
殿外。
见他发呆,周睿回头看他。
他发达时,周睿是这样一张冷脸,从不巴结。
他落魄了,周睿也从未落井下石过。
“快进去吧,陛下还在里头等着呢。”
慕容据心神恍惚地看着他,想到以往自己总讨厌父皇身边这群人,觉得他们个个眼高于顶,从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如今才知道,除了父皇,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估计都差不多。
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储君有多么了不起。
储君的确了不起,可他慕容据,本是个废物,失去了这层身份,他什么也不是。
铁链声缓缓响起,衣衫狼狈的人与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往日只觉得金銮殿磅礴大气,金砖铺地显示皇家威严,如今赤脚踩在这上面,才知竟然如此寒凉。
他颤抖着跪下,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只好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不是知道来人是慕容据,陆瑾画都要以为下面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了。
他居然瘦了这么多?!瘦下来的面容,倒与杨氏更像了。
慕容据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小的时候,别人总说他与父皇不像。
他听到后,便每顿饭都吃胖些,再勤加锻炼,争取有几分父皇的威武之气。
维持了这么久,放纵一两天,是谁的孩子,一眼就能瞧出来。
羊头已经拆完了,羊肉整整齐齐堆在盘子里,被李福全端着放到她面前。
燕凌帝在一旁洗手,大殿瞬间恢复安静,除了空气中的卤肉香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慕容据深深俯着头,不,还是不一样,从陆瑾画来了之后,父皇很少像以前那样动气了。
“起来吧。”燕凌帝冷淡道。
见陆瑾画拿了筷子吃,他擦了手,坐回桌案后。
小姑娘果然很识趣,夹了羊肉递到他嘴边:“陛下尝尝,很好吃。”
慕容据抬起头,没敢真的站起来,背微微佝偻着,以免冲撞天颜。
按照规矩,作为囚犯,他就是要跪着面圣的。
但他不瞎,还是眼尖地看见父皇在吃陆瑾画喂的东西。
父皇的神色那样温柔,眸光也注视着她,就像这天地间只有陆瑾画才能入他的眼一般。
以前看见他们这样,慕容据只觉得嫉恨,认为陆瑾画是个祸国妖妃。
可如今……知道父皇眼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人,慕容据再也嫉妒不起来了,心中只有羡慕。
拍了拍小姑娘的腰,燕凌帝擦净嘴,冷淡道:“可有什么想问的?”
慕容据神色复杂。
从杨氏嘴里,他只知道自己的亲父是父皇手底下的人,也是在外办事时为父皇挡刀死的。
正是因为这个,杨氏觉得,看在他亲父的面子上,父皇无论如何都能原谅他。
可他没有这么天真,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他懂得,比一个村妇要多得多。
慕容据问道:“想了解我的亲父,他是什么样的人?”
燕凌帝拧了拧眉,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看着慕容据面如死灰的样子,他道:“你父亲叫杨虎,是朕的死士。”
听到这句话,慕容据彻底死心了。
若是普通的家奴或是属下,也不必为主子赴死,或许父皇真的会看在亲父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可死士,是贵族们豢养在身边连畜牲都不如的奴才,这些人要么从小是孤儿,要么是逃犯或亡命之徒。
命是主子给的,他们就是养在身边为了主子替死的玩意儿。
想他因为自己的身份高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居然是死士的孩子。
慕容据嘴唇动了动,竟然不知要说什么话了。
燕凌帝收回目光。
关了十几天,如今连哭也不晓得了。
不哭正好,免得奈奈见了心软。
燕凌帝转头问道:“想怎么惩治他?”
陆瑾画正要开口,忽见小顺子快步跑进来,他勾着腰到跟前,小声道:“姑娘,杨氏想见你。”
这个时候来见她,是为了谁都不用猜。
陆瑾画道:“下去吧,不见。”
小顺子退出大殿,只是下一瞬又从门口进来了。
陆瑾画好奇地盯着他,小顺子道:“姑娘,容大人府上的丫鬟,有个叫萧采盈的,也想见您。”
陆瑾画:……
她为什么想见自己?
与燕凌帝对视,后者笑道:“咱们奈奈跟菩萨似的,什么人都能求到跟前呢。”
陆瑾画抿唇,经过秋猎的教训,她不太想和容逸臣或者萧采盈再扯上关系。
“也不见。”
小顺子道:“是。”
说完便小跑出去了。
这些消息本不能带到她面前,只是杨氏与萧采盈,都是使了许多银子,将大半身家拿出来,才将想见她的意愿带入重重深宫,传到她耳朵里。
但陆瑾画没想这么深,眼前正有个慕容据等着她惩治呢。
她看向燕凌帝:“不是交给陛下处理了吗,怎的又问我。”
燕凌帝笑道:“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瑾画回过头:“按国法处置,我能有什么意见。”
说罢,低头又开始吃东西。
这还没到饭点呢,御膳房送来的小零食已经把她吃撑了。
慕容据跪在地上,看着他们如此互动,心中再也没有半点其它情绪。
燕凌帝淡淡道:“来人。”
一小太监垂着脑袋,端着托盘轻手轻脚上来,停在慕容据面前。
托盘上,稳稳放着两杯酒。
燕凌帝道:“看在你母亲与奈奈交好的份上,朕愿意给你一条生路。
“你面前这两杯酒,其中一杯放了鹤顶红,若是喝到无毒的,你便恢复自己的身份,从此后,在奈奈身边做她的死士。”
闻言,两个人都看向他。
陆瑾画皱起鼻子:不是,这多膈应啊?
燕凌帝安抚地拍了拍她,冷声道:“你可知,比你优秀的人比比皆是,朕为何独独放你在身边?”
慕容据眼神狼狈,慌忙低下头。
“不……不知。”
燕凌帝道:“聪明人再多,可偏偏你这个蠢货有福气,被奈奈赐名。”
这些年,他怎么也想不通。
难道奈奈就喜欢看起来又蠢又傻的家伙?
第131章
这慕容据一无才貌二无头脑, 出生时丑得要命,也不知奈奈是怎么想的,偏偏对他那么好。
慕容据心神震颤, 他从母亲嘴里听到过, 他的名字,是当年西山太子妃起的。
太子妃在时,对他们母子二人皆不错,只是太福薄, 大婚之日不幸被贼子杀死, 连尸骨都没留下。
那时西山太子妃与父皇流言在外,看到别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他便觉得分外难受。
在他想象中, 这是一个虚情假意,假装大度的女人。
他以为,母亲能为父皇诞下孩子, 西山太子妃却只能嫁给病秧子, 这就是命。谁知……谁知到最后,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陆瑾画看了眼燕凌帝,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她的身份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看向慕容据:“我只赠了你一个‘据’字, 希望你以后能吃穿不愁, 一辈子都有靠山。”
慕容据心烦意乱, 脸色越发苍白。
他知道, 他当然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 陆瑾画居然是真心的,不,应该说西山太子妃,她从未嫉妒过自己, 只是因为看他们母子二人可怜,才多有照拂。
燕凌帝冷笑:“朕为你做了十几年的靠山,今后的路要怎样走,你自己选吧。”
慕容据能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脑子从未如此清明过,若不是陆瑾画,他做不了太子,若不是陆瑾画,父皇不会保护他这么多年。
从一国储君变为阶下囚,只需要一个恶毒的念头。
经历了这一遭事,慕容据彻底清醒了。
酒水在杯子里晃荡,那小太监站在面前,稳稳端着托盘,目光规矩的落在地上。
以前这些人为他奉酒时,都要跪在地上。
现在跪在地上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慕容据想,这就是咎由自取。
铁链缠在脚上,短短十几天便勒出了血印,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一般,学着往常别人磕头的样子,大大叩了几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