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这一个月以来,陈川头回情绪大爆发,他推开要去拉开陈渝的亲戚,眼睛通红,泪漫出来,像个穷途末路的囚徒一样嘶哑着吼:“别碰她!谁都别碰她!滚开!滚开!”
周围村里人被他这幅癫狂的样子吓住,没人敢再上前,小跑着去跟三叔公说。
三叔公盯着少年打弯的腰直叹气,摇摇头,说别管了,随他去吧。
“小川……”徐美好头埋在赵明让身上哭得停不出来,赵明让仰头往天上看。
何必言去车里拿把伞撑开在陈川和陈渝头顶,小孩子身体弱禁不起折腾。
乱糟糟的杂音中,陈川闭上眼忍了忍,抖着胳膊想去碰陈渝,却看见她换个姿势,乖乖闭上眼,用脸颊轻轻慰贴着冰冷的墓碑,仿佛这样就是她抱着妈妈。
可她平时不喜欢被人碰,陈川望着这一幕任由眼泪往下掉,下巴抖动,张口第一个字没发出声音,他强行清了清嗓子:“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等几秒,陈渝呆呆愣愣地转头,“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陈川重重点头,忍着哭腔,“是,妈妈喊陈川和小鱼回家。”
“哦。”
陈渝爬起来,拿着小狮子玩偶,去等跪在地上的陈川起来,然后回头看着墓碑。
“可是妈妈在石头上。”
漫天的大雪要淹没这里似的,陈川头磕下去,肩膀颤个不停,唇齿间克制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变大,陈渝不知所措地蹲在他身边。
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哪吹来的风卷着寒意扑到人身上各个部位,真的好冷,冻得身体都要快失去知觉,乔落撇开头,手缝间细碎的哭声挤出嗓子。
不知道过去多久,雪在陈川身上堆积了薄薄一层,他压制好塌陷的情绪,靠着何必言的力气站起身,喊着陈渝继续走完这场葬礼。
等三叔公跟他定好席面时间,人群一哄而散。
回去路上,乔落眺望车外泛黑的天色里往下掉的漫天的大雪。
人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哭出*第一声代表来了。
等人离开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亲人哭出第一声代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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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月初6那天结束后,洛城一高开始放寒假。
马上要过年的气氛熏染着整个世界,阳光副食店却日渐沉浸于痛闷之中,昏昏噩噩是每个人的状态,似乎只有维持这种不清醒才能继续活下去。
到了初十这天早上,徐美好拿冰勺子敷眼睛消肿,强制性打起精神开始去菜市场采购东西,预备过年。
乔落望着窗外,宋书梅下葬的那晚开始就没再见到陈川了。
他好像有回来,好像没回来过,似乎与所有人都划开一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他不打算走过来,他们也越不过去。
“美好姐,陈川的手机还是关机,”中午吃饭,乔落轻轻地说,筷子搅着面条,有些食之无味。
徐美好低着头,最近睡也睡不好,全靠游戏度过,白天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再给他几天时间吧,等到除夕,他再继续消失就去抓他。”
赵明让吃口菜,有点不放心,“可他老联系不上也不行啊,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要不我一会叫上老何一块去找找他。”
“再等七天吧,”乔落看着陈渝,突然想明白了,“我们在等他七天。”
陈川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悲痛,或许只有这样可逃避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陈川终于可以呼吸只属于他的空气。
可他到底去哪了。
安全吗。
有好好吃饭吗。
吃完饭,乔落望着宋书梅的卧室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着没再去打开过。
时间是最不等人的存在,它不管你悲伤还是快乐,该往前就朝前,绝不放慢,倒退。
白天乔落在楼下边学习边看店看着陈渝,徐美好就带着赵明让去市场买年货。何必言的私人时间不多,得帮他妈,抽个空就来店里帮忙。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陈川依旧人间蒸发了似的不见踪影。
连续两天晚上乔落都坚持着没睡觉,距离除夕还有四天,她必须得看眼陈川。
凌晨四点刚出头,楼下大门轻轻打开,沉重的步伐在地上摩擦,紧接着是二楼的门。上楼的脚步声微乱,门一推开,陈川手撑在门上,弯着腰干呕,酒气熏天。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冰箱里摸了瓶冰矿泉水,不怕冷似的仰头灌。
瘦了,瘦了很多。
他没有好好吃饭,在试图消灭痛苦。
“陈川,”乔落轻喊他的名字。
正咕噜咕噜喝水的那道挺括身影停住动作,他把空了的瓶子扔到垃圾桶里,关上冒光的冰箱门,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得远远的,藏在暗处,这么多天过去,嗓子还哑着。
“我吵到你了?”
“没有,”乔落说,“我在等你。”
他抬起手臂揉了揉头发,慢吞吞地说:“等我做什么,睡觉去吧,我还有事。”
乔落几乎是和他同一时间说话:“我能看你一眼吗?”
不懂停歇的雪还在下,风更不止,陈川垂下手臂,安静好一会儿,迈着酒精侵蚀下晃晃悠悠的步伐去按开灯。
光亮满屋,乔落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前方看去。
陈川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颓废许多,背没打直,微弓着,眉头不会再松开般紧皱,深色的眸子里尽是冷漠的暗光,她差点没认出来。
反应过来就是心里发疼。
啪,灯被关了。
“看完了,你去睡觉,我走了。”
回应他的是轮椅滚动的声音,陈川的衣摆被扯住,他转过身,淡声问。
“还有事?”
乔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什么,也不明白想做什么,就是觉得他太累了,仿佛每口气喘的都十分艰难,她不想他这样。
“乔落,”陈川声发冷,“求你别可怜我。”
乔落惊讶抬头,静一会儿,“我没有可怜你,我,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什么?”
陈川打断她后面的话,微微俯下身,冰冷的眸直视她那双大眼睛。
乔落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到,手腕让一只毫无温度的手捉住,他握的很用力,有些发疼。
陈川冷哑着声重复:“你只是想什么?”
人是可以嗅到悲伤的味道,它散发着酒味烟味,酸涩的苦楚。
乔落往他跟前挪点,两人距离比刚才更近。
陈川皱眉,太近了,本能地轻挪开些。
“你躲什么,”乔落说,“你不是问我想干什么吗?”
陈川没再动,衣服料子相互摩擦,窸窣窸窣地响,呼吸里扑来冷冽的淡香,他脖子搭上两条轻轻柔柔的手臂,没怎么用劲就将他带下来,下巴搭在肩上,在他背脊上安抚的轻拍揉揉。
“我想抱抱你。”
耳畔女孩低低柔软的声线让他眼皮动微抬了抬。
“仅此而已。”
乔落放开手,要往后退,背脊倏尔被人往前一带,她撞进陈川的怀里。
浓烈的气息靠拢在全身上下,乔落没有挣扎,他在颤抖。
可几秒过去,陈川后移,低垂下脑袋,在她眼前转身拉开门走了。
昏暗的客厅只剩下乔落坐在轮椅上,眼眶刺疼,好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跳出心脏。
怎么办啊。
怎么能让他不这么难过。
她好像没有陈川习惯性去照顾别人的那份天分,这可能不是天分,是生活的必须打磨教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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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灯没开,陈川从楼上下来,趿拉着眼皮,打开院子门出去,背靠在墙上,修长手指摸索着烟和打火机出来,拢起手点上火,泛红的眼睛望着深沉的夜色。
脚下是一踩一个坑的泥泞雪路。
陈川抽完烟,手揣兜里,绕两圈后又去看宋书梅房间紧闭的窗户,那里再也没有亮起过灯。
他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晚上都不亮。
外套兜里手机震不停,好几个电话连续打过来,陈川垂下眸拿出接。
新认识的朋友扯着嗓子喊:“川哥,快来玩牌啊!喝不爽不许走!新玩法耍一耍!地址发你手机上了哈!”
陈川嗯了声挂断电话,眼睛盯着手机,也不打车,就这么慢慢走在刮老北风的街边。
但他的手机没有再响了。
以前他妈担心他跟车危险,总会发一条短信问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陈川走着走着,身体里堆积的各种酒开始疯狂滚动翻转着拧着胃,脚步趔趄,手臂不得不撑着墙,开始吐,吐得眼泪直流,脊背打弯。
吐完了,他爬起来继续往前,没走几步哐啷摔倒,摔了浑身的碎雪。
寂静无声的风雪深夜,他翻个身仰躺在地上,耳朵脸颊都冻得通红,漆黑的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黑蓝的天空,无根雪的来处,眼角的水光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没有声音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