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_PM8【完结+番外】(89)

  隔着氧气罩,宋书梅的声音模糊孱弱。

  “小,小川,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她的声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最后一个字,“给你留下要照顾一辈子的妹妹,没能看到你成年,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鱼,妈,妈舍不得……舍不得……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所有人……”说着说着,宋书梅的眼睛突然直愣愣朝前看去,手用尽全力抬起来,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温柔,“小川,你外婆……我妈来接我了。”

  宋书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双眸,立在旁边的陈川懵神地看过去,悬在半空中的枯槁般的手往下坠。

  他下意识猛跪在地上,接住宋书梅无力往下掉落的手臂,口罩遮住半张脸,剩下的那双眼倏然红透,涌动着剧烈的波动,心电图趋于一整条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进来把他拉开。

  灰暗的窗外坠着绵绵大雪,陈川大脑被刺耳的鸣音占据,双眼恍惚地站在那,被来回忙的护士撞到也只是晃悠下身体。

  周围人太多,乔落过不去,望着他的眼睛洇满的泪一下子流下来。

  她连擦都擦不及,轻轻喘着气,喉咙哽得直发疼,伸手将开始慌乱的陈渝转个方向,让她面对着洁白无瑕的墙壁。

  看见宋书梅的主治医生冲他们摇头,关掉机器,世界好像都静下来。

  站在另外侧床边消瘦些的徐美好捂住嘴,身体一软趴在床边拉着宋书梅哭得喘不上气,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个无声地“妈”字。

  “怎么可能……宋姨,宋姨!”赵明让不可置信地滑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唯一清醒些的何必言控制好情绪,绕过去拉住陈川的肩膀,忍着哭腔喊他:“小川!小川!”

  耳鸣断裂,陈川猛地回神,望向床上失去生气的母亲,他表情变得木然。

  乔落慢慢挪过去,伸手拉拉他的衣袖,陈川僵硬地转下头。

  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

  她眼里的水雾更浓了。

  渐渐地哭声笼罩住整个病房,只有陈川很久都没说话,没动静,久到乔落连带其他人都尽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细望着他。

  他缓慢地有了动作,走到病床边跪下去,指腹亲昵地摸了下宋书梅鬓角的发,声音放得异常轻,仿佛怕惊扰到了。

  “妈,还好外婆来接你了,不然我真不放心。”

  他似乎是笑了笑,握住宋书梅的手放在脸侧。

  “妈,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就好好放心就行,我们所有人都会很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小鱼。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她是我妹妹,是我的家人。明天,明天我们就带你回家。”

  死气沉沉的冷意围绕着阳光副食店。

  陈川把宋书梅接回了家,沉默坐了一晚上,天亮就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宋书梅老家叫梅河村,每个村子的下葬习俗都有轻微的不同,但宋书梅生前说过她死后想挨着妈妈,要进的是老宋家的墓,不是陈家的,因为宋书梅的妈妈宋怀书当时也是葬到自己妈妈的身边。

  所以陈川通知老家的人时,倒没什么人反对,应该是宋书梅老早就处理好了,请了个召大事的人,是陈川的三叔公。

  乔落看着陈川打了一上午电话,再确认好这些,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言不发地守着宋书梅的水晶棺。

  下午,召大事的三叔公领着人赶来,接下来的葬礼全部事宜都由他全权来管,先请吹响的,然后继续通知其他亲戚再到收礼记录陈川都没有再参与。

  他从早到晚都守在宋书梅旁。

  在停棺的那七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很少说话,面色如常,该吃饭吃饭,有事喊他就去干,干完继续坐着。

  乔落时不时找他说话,他会回应,但冷凉得让人无从下手。

  只有陈渝不知道发生什么,经常抱着小狮子来问:“陈川,妈妈怎么还在睡觉。”

  那时陈川情绪才会有点起伏,十分有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因为妈妈困了,所以小鱼也要乖乖睡觉。”

  一夜又一夜,洛城的风雪是无休止的,风有时像亲人的悲鸣。

  2007年2月初6,宋书梅下葬的前天晚上,按照梅河村的习俗,徐美好又去寿衣店买了新衣放进去,而现在宋书梅穿得是她去世那天晚上,陈川去买的寿衣。

  徐美好红着眼说,“宋姨,美好来给你放新衣服了,按照你以前跟我提过的那样去买的,要是有不顺心的,不满意的,你就来找我,我再去置办,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我们,但不能这样,我们会想你,所以啊,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

  “美好,不能这么说,”来擦水晶棺的柳婶子说,“人会走的不安心,小川,该封棺了。”

  2月初7凌晨5点刚到。

  副食店一楼就开始人来人往,吹响打响的声声都震得人心口疼。

  乔落给陈渝拆开热好的牛奶,剥鸡蛋,看着她喝完吃完。

  三叔公正安排着村里其他小辈撕开白布,来者都分一条,厨房煮着大锅饭,是给来帮忙的亲戚准备的。

  楼上楼下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乔落紧看着陈渝,人太多了,她谁都不分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忙得停不下来。

  这是乔落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葬礼,也一直记得宋书梅的话,视线不停跟着陈川转,看他在起棺的那刻,突然伸手按住棺顶,喊了声“妈”,眼眶里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美好,你们几个都要来是吧,那等会一定要哭得大声。书梅这辈子啊,就喜欢孩子,打小性子倔,是她们那一辈第一个敢跟全村人对着干的孩子,可惜啊,可惜啊,”三叔公叹息着摆手,叫何必言、赵明让他俩去拉开陈川。

  他们俩不舍得动手,徐美好哭得流不出眼泪,麻木地点点头,可一见陈川不停发颤的手臂,眼泪又冒出来,忍不住说:“三叔公,你让小川再看会宋姨。”

  “这是规矩,不能破,”三叔公七十多了,身体还算是好,沉声一挥手,“该走了。”

  乔落好不容易挪过来,在后面轻轻握住陈川发抖的手,她想说点能安慰到他的话。

  但在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用。

  -

  洛城到梅河村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响器班吹吹打打一路,贺玉开着车跟在其中,进入村子的黄土泥路湿了不好走,颠得厉害又容易陷进去。

  悲乐阵阵,贺玉分神透过镜子看着后座的乔落,她正伸高手臂去拽车上方的把手,让陈渝拉住她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瞅向窗外,想开口说话最后放弃了。

  冷调的天色倾斜在地面,城里来的车刚到,请来的挖掘机也在定好的时间内在宋家的坟地里划出的地方挖好了坑。

  乔落降下车窗,雪扑入头发,远远望去,土和土坑在黄天大雪中显得孤零零,她这个时候有了宋书梅离开的实感。

  车外,陈川出现在人群的最前方,三叔公指挥着在风中撒完白纸钱,让吊车吊住棺椁两头的麻绳开始缓缓往里放。

  响器班高高吹起唢呐,那瞬间,扶棺的陈川脚下忽而踉跄,跌伏在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发抖。

  哭丧的人们跪下去,徐美好和赵明让拉着陈川一块哭嚎出声。

  “妈……”

  这是他俩第一次能喊出那声从不敢叫的妈,也是最后一次。

  飞雪飘飘荡荡地蹭过人的脸颊,乔落坐轮椅上,捂着嘴小声哭出来。

  她顾不得陈渝喜不喜欢,拉住她的手。

  小鱼儿一脸木讷,头梗着有些不知所措,在棺材盖土时,突然开始变得慌张,试图往前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妈妈!”蹲在地上抱着头疯狂尖叫。

  “小鱼,小鱼……”

  乔落声线沙哑,没有遇到过这个情况,无从下手。

  几十米外的陈川倏然站起来,不管他人阻拦跑过来,没有立刻靠近,半蹲下来等喊叫的陈渝冷静些了,低声说:“小鱼,我是陈川,小鱼,来陈川这里。”

  “妈妈!陈川!”陈渝无法处理这项信息,只能急得啊啊叫,站起来回打转,“妈妈!陈川!妈妈!陈川!”

  陈川眼底猩红,拽住她,嗓子发出颤音,“好,陈川带小鱼去见妈妈。”

  半小时飞逝过去,陈川拿着铁锨往棺椁上铲了第一层土,挖掘机开始填剩下的。

  等坟填好了,墓碑竖起来,陈川领着陈渝站在那个尖尖的坟前。

  陈渝脖子往前伸,慢慢抬手摸了摸墓碑上宋书梅的名字,人似乎有了点反应,嘴里反复念着:“妈妈,睡,小鱼,睡。”

  第一次在没有到睡觉时间的情况下,陈渝主动放下小狮子玩偶,她竟躺在雪地上,试图用手脚挂着墓碑。

  “妈妈,睡,小鱼,睡。”

  陈川站在一旁,望着她怔忡了会,表情有了要裂开的浮动。

  “小鱼,”他神色崩盘,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轮椅在土地上无法行驶,乔落只觉得这雪打断了陈川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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