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多云的天,太阳时不时被云挡住,到了晚上依旧热得不行,乔落正在客厅给陈渝削小白瓜的皮,刀刃稍顿又继续。
陈川没接腔,修椅子的起子停住,说:“先不去上学,等等再说。”
宋书梅的钩针不勾了,“只有你们都去上学了,妈才能好得快。”
陈川不说话,握着起子的手微颤。
“小川,你在家,妈真的……比死了还难受。”
宋书梅眼神极其难忍地望着陈川的背影,疼惜和悲伤混合,眼红了一圈。
乔落舔下干涩的唇,睫毛掀动,看见陈川肩膀动了动,似乎深呼吸一下,仍然没回身,只点下头,“妈,我去上学。”
细听,他的声音在抖,乔落匆匆垂眼,刀落下把瓜切成四瓣放在陈渝的专属小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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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去何必言的姥姥在的河村,宋书梅也会一块,去年也不例外。
但今年,她没能来。
何必言的姥姥在院子里忍不住老泪纵横,握着陈川的手说:“辛苦了你孩子,好好照顾你娘。”
陈川说,“放心吧阿姥,会好的。”
这是乔落十七年的人生中里第一次下乡。刚驶出洛城县那会儿,路还算正常,后面全是风尘仆仆、一望无际的田地,净属是平原地区,路面没有修缮,条条黄土路崎岖不平。徐美好开着赵二叔的面包车,感觉整车人都在上下蹦。要不是陈川半路上扯住她的手腕,人都被癫飞了。
因此,大半个车的人都晕车了。
尤其乔落、赵明让及两个小孩儿。
乔落好点,主要是胃里难受,有些萎靡不振。赵明让下车就吐,这会儿还趴在那半死不活地嗷。
两个小孩儿吃了辣条,喝了AD钙,很快就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好些没?”陈川蹲下来看她。
他黑眸沉沉,不怕热的穿了身黑,手臂隆起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更流畅有力,头发稍减短了些,露出硬朗懒散的眉目,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干净。
乔落穿的是白裙子,徐美好买的,还搭了一件宋书梅针织的防晒外套。
她有力无力地瞥他一眼,“没。”
陈川下颚绷得紧紧的,还是笑了下,“那一块去么?你跟美好姐领着她俩在树荫下玩,我们几个干活。”
乔落没拒绝,让她一个人呆在陌生的地方,还不如跟他们去地里。
陈川站起身,去给她找了把蒲扇塞手里,静静地看了会她的打扮,忍着笑去踢赵明让一脚。
“赶紧的,早干早完事。”
何必言拎着两件背心过来,“穿这个干活吧,身上那一会不能看。”
白背心上印着:友爱医院。
陈川捞过来换好,喊着赵明让,催着他磨磨唧唧地爬起来。
热意阵阵吹,乔落坐在轮椅上,打量着周围。
听说院子去年刚用水泥砌的新房,边角放着一排鸡笼,门口栓了条大黄狗。它正躲在门檐下,身体盘在地上热得吐出半个舌头。
很安静,风吹过,挟着淡淡的土香和草香。
没有城市的喧嚷,远离了车鸣,多了些蝉声鸣鸟,乔落往前方看,入眼都是绿油油的田,一动就跟海浪一般波动。
心慢慢放松,身体舒展开。
徐美好在里屋换了身衣服,都是阿姥的,方便她等下下地薅花生,“你一会看她俩,我一块去这样快点结束,不然人一会晒干了。”
乔落低低地说:“好。”
“没来过吧,”徐美好伸个懒腰。
“没有。”
“等会傍晚起风,会比县里凉快些,到晚上天空的星星可多了,比咱们在县里看的多无数倍。”
她刚说完,何必言走出里屋,递来两顶草帽,“我姥新编的,你俩一人一个。”
他瞥眼徐美好晒红的脸,默默挪开了视线。
阿姥的地在房子后,一条土路过去,有个两三百米的距离。
好些人家都弄多半了,堆在地上等着晾干。
乔落第一次见这个场景,一眼望去花生地三三两两站着人,各个都大汗淋漓,不断起身弯腰拔。
有不少人见了阿姥就问声:“阿敏没回来啊?哪个是她娃。”
接着,何必言被拉出去喊了一堆认不清的亲戚。
她被陈川推到树荫下,两个小孩儿在篓筐边上玩水泥巴,彩色五子沙包。
风吹的草沙沙响,乔落时不时给俩小孩儿扇风,余光瞟着陈川。
他干的顺,还快,光下高瘦挺拔的身影浮浮沉沉,偶尔回头瞅她一眼,眯着眼,眸神淡淡的。
赵明让干一会嚎一声:“今年比去年热啊啊啊!”
何必言给徐美好递水,扔过去一个土疙瘩。
“别叫了。”
乡下坟多,百米处就有几个小坟包,长着松树,围成一个阴。
离赵明让近的阿姥佝偻着背,比他们慢很多,但却麻利,拿汗巾擦擦汗,笑了声,说累了是不,那我给你讲个瞎话解解乏,赵明让直接蹦过去。
“姥!姥!你可别说了!大中午的!吓死个人!”
阿姥被他逗得连连说:“好好好好。”
忙到太阳西下,薅完花生,别人家已经开始升起袅袅炊烟。
柴火香飞来,乔落静静地望着,忘了回神,还是陈川拿着蒲扇冲她猛挥。
“热傻了?”
乔落冷漠地转开头。
陈川眉梢聚着汗,身上粘不少黄土,又挥几下扇子,身上晒黑了点,笑起来反而多几分少年独特的洒脱。
乔落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有段时间没见到这样的陈川了。
“小川,走了!”
不远处,何必言招呼他们回去,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揉着胳膊腿往回走。
到了家里,阿姥边烧锅煮饭,边问往灶台内送柴火的何必言。
“言啊,住一晚啊?还是回?”
“吃完饭回,我妈做饭不好吃,怕宋姨吃不惯。”
阿姥叹口气,“好,一会姥蒸的馍馍你带着,给分分,你妈小时候最爱吃了。”
火光灼人,何必言应了声,擦了擦镜片,热得满头大汗。
厨房外的大院子里,西瓜从院井里捞上来,赵明让手起刀落切开,放在盘子里分出去。
啃一口,他朝天喊了句:“爽疯了!”
乔落小口吃,抬头看了看。
泛深蓝的天空中升起满天星,乡下的夜没有市县里那么暗,可能是那顶挂在远方的月亮太明了。
“这的月亮没河村亮,”赵明让坐在副食店房顶,瞅着那盏月,“星星也没河村多。”
乔落闻言往上看,其实都是一个月亮。
只是人的心境不同,月亮也不同。
但她确实更喜欢河村那晚的天空。
沉默的何必言瞄眼玩手机的徐美好,“全地球都一个月亮,只是月亮不开学,赵明让明开学。”
赵明让转头:“我操!你杀人诛心!”
最边上的乔落嘴角的梨涡陷入半秒恢复如初。
“想什么呢?”陈川端着烤好的串上来,在她面前晃一圈,“来,尝尝哥哥的手艺。”
“哥哥?”
赵明让往那边探头,扭捏着声学上一句。
旁边的何必言也探头:“哥哥?”
徐美好跟他们一模一样的动静,还刻意夹嗓子:“哥哥?”
乔落在盘子里拿了串羊肉,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色下发亮,嗓音轻淡:“哥哥?”
陈川凝着乔落低下的发旋:“……操,有病吧你们。”
其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人注意,陈川在乔落看过来那秒,飞速躲开头,昏暗中脸颊隐隐发烫,耳尖泛红。
第47章
陈川、乔落开学前晚,宋书梅特别高兴,整个人容光焕发,拉着陈川和乔落的手不停交代,“你俩放心去学校,好好学习。乔落的入学考试成绩还不错,你赵叔找人把你俩安排在一个班级,我也跟你们班主任沟通过了。高一三班刚好在一楼,跟小川做同桌,好有个照应。家里不要担心,陈渝很听话,我现在也可以下床走路,货都上全了,不需要我做什么,只用收钱找钱,妈能完成。”
客厅安静下来,陈川好一会扯动下嘴角,“好。”
乔落轻点了点头,她望着宋书梅眉眼间的喜气,嗓子哽得发疼。
座机旁边的小沙发上,光影铺开。
徐美好抱着抱枕坐在旁边,她刚洗了头,发尾半干打在肩头,视线柔柔地望着他们。
很久没见宋书梅这么开心了。
徐美好不由笑着说:“瞅瞅,一个一个都怕什么啊,我不是在家吗,怎么,宋姨小川你们是不是都不把我当一家人啊?那我可生气了。”
宋书梅侧过头看她,高兴,但气色明显比前几天更显老态不少,说话时气虚量不足。
“怎么会,咱们都是一家人,是宋姨不想拖着你们,都放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不会硬撑,不舒服会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