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十一点左右,徐美好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浑身上下透出的疲惫极重,没跟他们谁提迁坟的事。
这事肯定不是那么好弄,老徐家坟里埋了不是一个两个人,家里头的长者都认为动坟会破坏风水,不同意,徐志魏小红去了说破嘴都不好办。
她吃完陈川温在炉子上的饭,洗漱好换身衣服上楼坐沙发上瞅着茶几上纸箱子里软趴趴的小猫,忍不住骂,“我真是服了,谁这么变态啊,它这么可爱,这么小,怎么下得去手啊?”
乔落低头看,这会猫的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只要它挺过今天晚上就没事了。”
“那肯定行,”徐美好柔柔地笑笑,用指尖碰碰小猫爪,“瞅瞅多有劲,放心吧。”
“嗯,”乔落慢慢伸手,戳了戳猫小小的头,“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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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还没过六点,陈川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半蹲下身,微低头,打量纸箱里的小喵。
“猫,厉害啊,”他轻笑一声,“和你主人一样。”
昨天晚上他喂了好几次猫,今早的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好了,完美达到医生说的那个标准,之后慢慢养着就可以了。
乔落正好出来,她也不放心猫。
“早,”陈川回头看她眼,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一人一杯。
乔落接住,和他对视,“早。”
陈川没意味地扯了扯嘴角,“我下去做饭。”
她睨过去,只看见他懒洋洋的背影。
“猫,”乔落瞅着试图爬起来的三花,眼神欣慰,“你很坚强。”
早饭做得比较简单,熬了个小米山药粥,陈川还炒了生病的人都能吃的生菜装到饭盒里,等会让赵明让带去医院给孙明丽。
旁边屋子发出动静,徐美好打着哈欠拉开门,被冷风冲的打个寒颤。
“今年可真冷啊,”她望着院中的雪,垫脚窜进洗手间。
陈川往外喊了声:“姐,饭在锅里啊。”
徐美好忙着刷牙,口齿不清地回了句:“知道了。”
剩下的陈川都端到楼上,先去卧室把睡得昏天地暗的赵明让拖起来,在他疯狂扭动的身体上拿衣服狠打过去,“不早了,赶紧的,别逼我上手抽你。”
“苍天啊!”赵明让大叫一声,扒拉下脸上的衣服从上铺下来,闭着眼原地做了个简单活动身体的健美操。
陈川眼神一言难尽看他两秒,选择放弃,直接走了。
陈渝被他们吵醒,抱着小狮子玩偶蹲在乔落身侧看喵喵喵的猫。
一屋子乱糟糟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听得人头昏脑胀,等徐美好咬着包子带上顺路还叽哇没完的赵明让离开才算是安静。
陈川把乔落抱下去放到楼下轮椅上。
无意间,乔落扫见他手上又严重了的冻疮,不由得拧着眉问:“我给你的药膏没用?”
陈川垂眸看手,修长的手指张开合上,没所谓地说:“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年年冬天都得长,跟赵明让的红脸蛋一样,放心,不碍事,过段时间自然好了。”
乔落没说话,撇开了头。
“怎么了?”他低声问。
乔落不搭理他,眼睫颤了颤,手往外一伸,就打算转动轮椅往前走。
陈川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好多了,眼神微微晃动,半蹲下来拦住她的路。
“主要是涂不好。”
“不是不涂。”
乔落这才看他,“拿来。”
陈川眯愣下眼,从兜里掏出来给她,嘴里说着:“送给我就不能收回去了啊。”
她冷睨他,懒得回话。
拧开盖子在指腹挤了点出来,乔落皱眉说:“手。”
尾音还没落下,眼前已经升起一只手,有点迫不及待那味儿,乔落来不及多想,目光尽数落到陈川节节分明的骨节,宽大的手背上,红紫色的冻疮大块的长出来。
如果不是他皮肤白,这都让人觉得不是十八岁的手。
心口的酸涩荡开,她用手心温度化开药膏,握住陈川的手,轻轻晕按。
陈川静静看她,狭长的眸子越来越暗,在乔落看来时又收敛到冷淡。
“那只,”乔落说。
陈川抬起左手。
副食店后门的光薄薄发沉,映照在两个人身上,柔化了轮廓线条,一暗一明,乔落垂下的睫毛像扇羽,一颤一颤地跌进陈川的心口。
“看什么?”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乔落不得不问出声。
“没什么。”
风吹来,陈川声音有点哑,顺势收回手,指尖擦过乔落还悬在空中的手指,调子愈发寡淡。
“差不多可以了。”
乔落没再说什么,表情放松不少,药膏直接放在自己兜里,预备逮住陈川就给他涂。
轮椅的轮子咕噜咕噜往前,陈川背对店内,半倚靠在门框上,伸开手晃晃又装兜里,再伸开晃晃,来回好几次才真揣兜里。
临近中午,雪停了小阵,陈川套棉服往外走,随手扣上黑鸭舌帽,帽檐一歪,“我去道口买点卤味加餐,要是下雪,你就喊陈渝进来,不下雪就等我回来。”
乔落点头,等陈川走了几分钟,她看眼又飘荡起来的大雪,挪轮椅往后,到大门口,一出去就看见陈渝旁边蹲了个瘦瘦的成年人,头发粘连成块,像个流浪汉,心口猛一顿,她喊了声:“小鱼,回家吃饭。”
陈渝没转过头,旁边那人比她早点。
就一眼,只一眼。
她忘得掉任何人,都不会忘记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长相的人那双阴狠毒辣的眼睛。更不忘不掉他是怎么用钳子拔掉她的指甲,深入骨子里的疼痛冒出来,汗水瞬间渗出皮肤。
这一切太突然,乔落呼吸不上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海都是尖叫和求饶声,肩膀突然被按住,本能地打个颤,一道来洛城前,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惊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落,刀子可不长眼。”
太熟悉的女声,让她直直掉进深渊。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沾上了,这辈子除非死,否则无一人逃得掉。
终是无解的死题。
乔落绝望的想,或许这就是她命里既定的终点,是她该赎的罪。
大雪淹没了杂音,淹没了心跳呼吸。
陈渝懵懵懂懂,但也可以察觉到危险性,她想出声。
乔落瞳孔一缩,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小鱼!别说话!”
这两人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逃窜了两年多,精神比之前还不稳定,但永远都是睚眦必报的鬣狗。
绝不能因为她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头发被扯起来的刺疼都没有她此刻怕陈渝受到波及的恐惧大,对上女人冷漠的眼睛,乔落不愿意被他们发现惧怕处,指甲硬在手心掐出血痕的疼让她面无表情。
“找你很久了,”张莲红死死扯住她的头发,阴不阴的笑着,“多亏你小姨,可惜没跟到地方,转了大半年终于确定你在这里,躲得还挺远,真真委屈咱们大小姐了。”
下坡停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乔落嘴上贴了好几层胶布,双手让扎带捆死,被胡七猛惯进后备箱,头撞到车框,眼前阵阵黑。
车打好几次火终于启动,开得很快。
乔落望着漆黑的车顶,腿不能动,发不出声音,便没再挣扎,最起码陈渝没事,其他人更不会有事,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沉入死寂。
路过道口的时候,她隐约听到赵明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接着是陈川要笑不笑地回了一句:“滚蛋。”
这样就够了。
乔落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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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人一生中会做同样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乔落在脑海里拼命回放过去幸福的瞬间,只有这样能抵抗身体上的疼痛。
那些无数个细小的瞬间融合成光,是乔振赫在她小时候的叮嘱,是贺灵对她仔细的爱护,是贺玉带她满世界玩的愉悦,是宋书梅心疼地抚摸她脸颊的温柔……耳畔的逼问辱骂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那时她也这样熬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乔落艰难地转动头颅,没有妈妈了。
恍惚间,乔落隐隐约约看见一直努力护着她,不断求饶,希望他们能放掉自己女儿的女人。
没有人听她的,只有嘲笑,侮辱,刀锋凌厉的光。他们给贺灵注射了大量的毒,直到她无法承受最终死亡。
当成一场梦吧。
睡着就没事了。
她的沉默激大两个不要命的人更多怒火,眼前变成一片浓红的血色。
对于亡命之徒,他们要的是鱼死网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乔落对疼痛失去知觉,呼吸里都是浓郁的铁锈,血腥,潮湿,臭味,冷意,以及无法忽视的火药味,这里应该是一个大型且荒废的烟花厂。
一般这种地方都极偏僻,希望往下跌,变成无尽的黑暗。
思绪渐渐变淡,呼吸都显得疲乏,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