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_PM8【完结+番外】(101)

  车窗户上铺着层薄薄的白雾,赵明让不相信地狠搓把头发,胡乱踹几脚空气,用手背抹眼泪,痛声大骂:“何必言你个王八蛋!你他妈的脑子是不是全学习学烂掉了?干得什么傻逼事啊!?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疯了!!!”

  陈川还在不断拨通何必语的电话,对面响起的都是冷冰冰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再打给周爱娣和张敏,无一例外的“已关机”。

  眼看他打了二十多个没停的意思,乔落不得不用力握住他发抖的手,“陈川,够了,别再打了。”

  “十二年,”陈川眼底发红,表情难忍,气音嘶哑地重复这三个字,“十二年。”

  太长了,真的太长了。

  他头朝后仰抵在椅背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死死咬住牙关。

  昏沉暗色中,乔落没敢松开陈川的左手,一直一直的握着,隐忍着鼻酸。

  第58章

  车窗外飘起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

  赵明让有些受不了了,他拉开车门,穿进来的风吹到了乔落身上,吹冷了陈川眼角的凉。

  天色没亮,到处都是冬天的暗,斑驳不堪,陈川放下手臂,后脑勺蹭着椅背侧头往外看,碎碎荡荡的雪粒子往下坠,只剩枝桠的竹子傲立于寒冷中。

  乔落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看他动了,声音小声的喊出他的名字:“陈川?”

  车内就剩下两个人,冷冷沉沉。

  车外赵明让去问徐美好要了一根烟,和她一块蹲在路边抽。

  这一场初来的大雪带来的不止是凛冬已至的信号,还有他们怎么都看不见前路敞亮的警钟。

  风迎面刺过脸颊,乔落嗓子干涩,皱眉微微皱起,万般的思绪都拢成一团。

  她一个和何必言才认识两年的人,都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更别提陈川他们仨,那是从小到大的感情。这瞬间她读得懂他的悲伤、愤怒、无奈、疲惫。

  陈川没有转头,喉结滚了圈,他的手动了动,一点一点张开将她的手包裹进去,手心的温度炙热,握得很紧。

  甚至有些疼。

  却过分的深刻,难忘。

  乔落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一会,陈川转过头,目光平静且冷,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你还好吗,”他语调如常的问她。

  这一秒,乔落想他可以暴躁些或者将心里憋闷的苦楚一一倒出来,而不是缓上口气就问她“你还好吗?”。

  乔落沉默了一会,“不太好。”

  陈川静了下,“那怎么样能让你开心点?”

  乔落低声问:“你觉得我需要怎么样的办法才能开心点?”

  他看着她没说话,漆黑的眸像窗外冬天凌晨的天。

  “抱抱吧。”

  在乔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耳畔的声音冷淡低沉,像是自语。

  拥抱有时是安抚人的良药,乔落挣开他的手,慢慢侧过身体,伸手抱住他,手在他背上拍拍。

  “开心点了吗?”

  她小声问他。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觉得会开心,那应该是会开心。

  陈川表情明显愣了下,小声回:“开心点了。”

  乔落心口有点慌,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不见光亮的天好像亮了点,陈川摸着烟盒出来,起身要下去,衣摆被人拉住。

  “就在这吧。”

  说着,乔落摇着杆把车窗降下来。

  猛烈的风立马不客气的扑来,她大脑莫名其妙的空白恢复到正常。

  旁边的人重新坐回去,偏身背点风点上了烟,修长的手指上有些磕碰后落下的疤,是在修车店那段时间留下的痕迹,指腹长出一层薄茧。

  冷冽发香的烟味在车厢弥漫,陈川头仰着往车顶看,寸发利落,身上的黑色外套落括硬挺,黑色腕套露出来边角,两颗吊坠在乔落余光中晃来晃去,她低头,那条空荡荡的腿紧紧挨着他的膝盖。

  人会幻痛吗。

  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觉得指甲和腿有点抽疼。

  陈川突然扭头,嘴里的烟雾飘出来,浮浮沉沉地飘散。

  “小狗。”

  疼痛戛然而止,乔落看他。

  两道眼神碰到一块。

  陈川问:“你会像刚才那样抱其他人么?”

  乔落眼神困惑了秒,认真思考了思考,淡声说:“会抱美好姐,赵明让也有可能。”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积攒的烟灰越来越长,陈川沉默盯着她没接腔,眼神说不上来的晦暗。

  不过一闪即逝,乔落都没来得及看清,再看去照例寡冷。

  陈川拿开烟,“笨出老家了。”

  话音落,他直接起身下车了。

  什么毛病。

  乔落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她握了握手,强忍了下来。

  天渐渐大亮了,雪还在飘,路边那仨人终于在路人投来的眼神里站起来,陈川侧头跟赵明让说了句什么。赵明让揉揉冻僵开始发红的脸往前大步跑去。

  乔落看见徐美好撑着陈川的手臂站起来,估计蹲麻了,跺脚缓了好一会。随后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给李明兰,小县城彻底苏醒的噪音让她无法听清楚。

  但他们情绪好很多了。

  人都是这样,不管多难受,多痛苦,冷静下来都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路上迷失也好,找不到路也好,伤疤结不结痂不重要,神经是不是麻木不重要,能不能忘记悲伤不重要,是不是曾无能为力过不重要,到最后都会熬过冗长的时间。

  乔落心口酸的不行。

  成长的代价是接受一切不合理的事情的发生,接受无法避及的失去。

  直到容忍度越来越高。

  成为一个处于正常或不正常之间的大人。

  不远处,赵明让提着几袋子包子豆浆窜回来,陈川斜下头示意他直接上车,他等车过完,走过来,手拉住车框跨上车,落在身上的雪在进来后融化,有几滴落在乔落手指上。

  真凉。

  徐美好最后上来,摘掉手上的手链,动作稍钝了些,下秒扔到兜里,转身往后看:“送你们去学校,早饭就在路上吃吧。”

  赵明让从兜里拿出一瓶热牛奶递给陈川。

  陈川拿过来塞进了乔落手里,瓶身滚烫,贴在她的掌心。

  -

  大家都默契的没怎么再提过何必言。

  也没继续再去四处打听消息,打听了也没人跟他们说。

  直到洛城一高期末考试完开始放寒假,时间已经从2007年进入2008年,距离过年还剩下半个月,陈川放假第二天就出门了,去跟了六七天的车,回来后就开始专心准备年货。

  楼下热热闹闹,摔炮声不停,乔落在卧室里给贺玉打电话。

  她声音不大,细细冷冷:“没事,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宋律师有再和何必言沟通吗?他还是选择不上诉吗?”

  贺玉在练瑜伽,轻叹口气,“宋律师说他会再去试试。”

  “好,”乔落顿了下,“谢谢。”

  那边静默了下,主动换一个话题。

  “那女孩叫何必语是吧。”

  乔落嗯了声。

  贺玉说:“我托人给她找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医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对她进行脱敏,心理引导,你放心吧。”

  挂断电话,乔落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本子做的笔记。

  ‘年纪小时还没能察觉、完全理解的侵害,等到年纪越来越大,经历过的伤痛变成无法脱离的噩梦,对受到过的伤痛愈发清晰的认知会成倍放大,将会形成一系列的自我厌恶、自我毁灭的行为。’

  她正要放下手机,跳出来一条新短信。

  是何必语。

  :乔落姐,谢谢你,我会按时去。

  乔落轻按键盘回过去一条信息。

  :有事情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放下手机,她看向门口。

  陈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她。

  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乔落也跟着沉默。

  “老何……”陈川顿住,轻垂眸,“谢谢你了。”

  乔落说:“你说过我跟他们也是朋友。”

  现在小狗活人感好足啊,刚来那会儿跟个炸毛小怪物一样,陈川瞥见腕套笑了下,往里头走,顺手拉着角落里的椅子摆在她跟前,跨坐上去,手臂懒洋洋地搭在靠背杆上,盯着她问。

  “你是想现在去看腿,还是除夕后。”

  窗外在下雪,窗户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乔落眼睛被睫毛挡住,顿时有点心情复杂,结果其实都一样,但他……她答应了就不会不认,慢慢说:“除夕后吧。”

  “行,那就这么说了,我找人买初七的票。”

  “噢。”

  乔落不是很情愿地应一声。

  陈川歪头看她,一身欠揍的浑样儿,半眯起眼睛,“想不认账?”

  乔落眼神一暗,盯住他:“你以为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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