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8)

  他微微笑着起身出门,廊下的一捧合欢花开的正浓,映衬着月色流照。

  谢秋词端了梅汤进来,见她躺在榻上,脸色红的像刚刚煮滚了的虾,喘息着抓着襟前,似乎旗袍上的扭儿勒住了脖子,不能呼吸。

  他连忙放下托盘,疾步至她身边坐下,连声问:“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把领上的扣子解一解?”

  她安静了一些,闭目点头同意。

  他伸手碰了过去,才解开一个,她却反应极大的推开,慌乱厌恶地说:“别碰我!”

  他歉意着轻轻唤她:“云姑娘…云姑娘,我没有无礼之意。”

  她听到他的声音,慢慢抬起头,慌乱厌恶的神色缓缓变成了安心与痴迷,她放松舒展了身体,主动靠过来,抱住了他:“是你呀。”

  他僵硬着不敢动作,任她抱着,低头见她白汪汪的耳后有一颗半米粒大的胭脂痣。

  “还以为是…罢了不提了…”她笑着,从怀里仰头看他:“秋词,如果今生和你连一宵之会也没有,我便白做了一世的女人。”

  他看她双眸粲然,看得身体也有些异样了。

  她够了一够,轻轻吻上他的双唇:“我喜欢你。”

  他心神一晃,“云姑娘…”

  谢秋词半是回避,半是关怀地去桌边拿了梅汤来,一手搂住她,一手将碗递到她的唇边。

  她如同初生的婴孩,在一片朦胧混沌里,大口大口的饮了起来。

  “慢些,仔细呛着。”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一点残余认知荡然无存,只哼哼着贴近他,仿佛与他贴的毫无缝隙,才会舒服些。

  他微微皱眉,回抱住她:“我这就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是热得,你伺候我洗澡罢。”她嘟哝着。

  “云姑娘…”他滚了滚喉结,俊眼修眉,满是羞赧:“我担忧你错认了我。明日我虽去赎你,你且在我身边待一阵子,若我并不让你失望,咱们再结为夫妇,如何?”

  她摇摇头,绵绵地吻啄他的下颚:“秋词,不要推脱,不要嫌弃我。”

  他自是情动,忍住回吻她的欲念,只柔声问:“便用温水稍作擦洗,好么?”

  云潇湘倚在他的怀里,满是困倦也满是安稳。

  他轻轻吻她的脸颊,感受到些许凉意,温柔而亲腻的唤她:“云娘。”

  她抬了抬眼睛,又似有羞意的埋下:“什么?”

  他抱紧了怀里的美人,望着床栏上雕琢的牡丹,心意恍惚,才与她有两面之缘,便已……

  他红了脸,低头看她的美貌在昏黄的油灯下亦是灼灼。迷迷的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榻,在水盆里用白白的棉布绞了井水,擦拭着她的手臂。

  他们适才终究带着对彼此的情意,羞涩生疏而痴缠的合奏了一曲原始的乐章。怜惜和羞怯慌乱让他不敢太过用力,唯恐打断她的表露,她亦渴望着他的倾诉,却不知如何协作。

  他们奏了缠树的藤,奏了水里欢快的鱼,还奏了云中飞的比翼。

  数曲终了,笙歌散尽,窗前月已是隐隐消消,一夜尽致淋漓。

  他此刻温柔的擦拭着她的腰身,不忍打扰她倦累香甜的睡颜。她迷蒙着睁开眼,拉过一条蚕丝锦,盖在身上,轻轻道:“你别忙了。”

  他并不停下,重新换了干净的棉布,擦拭她的腿间:“不难受了罢?”

  “不难受了。”她张开双目亦看向那雕花牡丹:“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你为什么要送我钱财?是为了引我留意?”

  “不是。”她的脸颊上的晕红未褪,疏懒的坐了起来,双手按盖在胸前,不让春光泻出。

  他抬头看向她:“那是为什么?”

  她敛了眉目:“这世道太乱了,只有金银靠得住,我想把我的给你一些,你也少受些苦。”

  他笑着摇摇头:“那你自己呢?”

  她亦笑着:“臭男人总是要给我送钱来的。”

  “我不是臭男人么?”他将棉布放在一边,温柔的揽住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咱们素未谋面啊。”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不是素未谋面,我喜欢你许多许多年了。只要你来上海,我都去见你。我喜欢你在台上,是一个清清净净的美人,也喜欢你在台下,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

  他将脸埋在了她的瘦削的肩上:“云娘,我并不是什么清白的男人。”

  她缓缓地拂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慰着一个孩子。

  “十三岁那年……”他慢慢离开她的怀抱,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像一只在雨中哀哀哭的小狗:“之后便不知道自己能否算作男人?”

  “你是,你是,你当然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她轻轻捧住他的脸,微笑着说:“你在北平不肯给日本军官唱戏,蹲了三个月的牢房。”接着她疼惜地将他搂回了怀里:“那三个月,我很害怕你有什么不测。出现你消息的报纸,我一遍又一遍的看,心里对你的倾慕却更深了。”

  他点点头,笑道:“所以你就在我出狱后,给了我一大笔钱。”

  她亦笑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亲昵地将她鬓边的碎发撩拨到耳后:“你真傻。”

  “我困了。”她仰头笑道:“你还不累么?”

  他带着她一同躺倒,叹息了一声:“累极了,咱们醒来再讲罢。”

  云潇湘先醒了过来,这一次是完全的醒了过来。

  事已铸成,她并不后悔,也悔无可悔,索性套上已被撕坏了小半边袖子的内衣,赤脚下床。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上细小的伤口已被他涂了药膏。

  黝黑如镜的石板地面通过脚心传来些许凉意,冰盆里的冰已化的所剩无几,仍有些滴答滴答的轻响。

  她缓步走到等人高的更衣镜前,借着雕花木窗外透过的青白的光,端详自己比往日更润泽些的脸。

  她有些羞赧的笑了笑,转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这里是他在上海的住处,是古朴雅致的中式屋子,陈设简洁多是木制。她绕过穿衣镜,朝书房走去,在书架上看到了些戏本传奇,四书五经、地理天文,又在书桌上看了看湖笔砚台。

  桌上有封已被打开的信,她本不该看的,只是那信里夹着的西洋照片漏了出来,她一时好奇。

  照片上是一位闺秀,许是第一次照相,有些木木的缩手缩脚,但看得出来模样周正。

  信是满洲一位小王爷写的,小王爷给他说定了一门亲事。这女孩的父亲在王爷身边当差,只等择个吉日娶过门。

  云潇湘将照片和信塞了回去,她苦笑着尴尬地抱住了双臂,心愿已了,正愁找不到理由脱身——昨晚之事大可推在暑热昏昧,甚而推在那小日本莫须有的下药之嫌上,心里说服自己离他而去的理由却难寻,谁知得来竟不费功夫。

  谢秋词醒了过来,可是他没有睁开眼睛,在心里酝酿着该怎么同她商量才不唐突。应该说“北平你若住不惯,咱们就定居在此。”还是说“你还好么?身上疼不疼?你且休息,我自去秦楚阁找他们买籍。”

  他还没打定主意,只想先搂一搂她,却觉周遭空空的。

  立即睁开眼睛,却见房间里也是空空的,她的衣裳不见了。

  “云娘?”他坐起身朝外呼唤:“云娘?”

  他披上外衣,赤脚出门,往廊外寻她:“云娘?”

  只见远处跑来一个随侍的十四五岁的徒弟,到了他跟前才低头道:“师父,她走了。”

  “走了?”他惊讶的皱眉:“什么时候?去哪了?”

  “一个时辰前。”小徒弟老实回话:“她还借了马。那马现已被秦楚阁的人牵还回来了。”

  他心里有了一点着落,好在知道了她的去处,便仔细回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事情,让她生气或是伤心,才不告而别。

  他想不起来,有些慌乱的疾步走下台阶。

  “师父,您这是去哪儿?”小徒弟跟了两步。

  “去接她回来。”

  “那您也得穿鞋……”小徒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也得洗漱洗漱,换身衣裳,不能这样出门啊。”

  他顿了顿,回身朝房间疾步走去。

  忽然瞥见窗台上有用口红写下的四个字——阅人多矣。

  第7回 云潇湘凉亭放翠鸟谢秋词曲巷闻苍琴

  云潇湘在凉亭里用银簪子逗画眉,那遍体通翠的鸟并不肯唱,只用喙死死钳住簪子,她便松了手,任鸟叼去玩儿。

  正看着,曲曲折桥那边好一阵欢声笑语,数位妙龄佳人穿红着绿,手拿宫扇,迤逦着从《诗经》里走了出来,才伴着那潘安宋玉,风乎舞雩,咏而归。

  画眉鸟不肯唱,她们却肯,清脆脆地,一阵一阵地笑:

  “你在这儿,让我们好找!”

  “你那个谢老板今天又来了。”

  “他说要赎你,唉哟,把老妈妈吓得!”

  想来那姆妈的反应太过失当,提到这句,她们几乎笑倒,东倚西靠的,强撑着进了亭子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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