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14)

  莫先生的呼唤是寺里的钟声,惊醒迷梦迷途。顾衣衣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梧桐树下,天色未明,莫先生站在马路对面,夜风吹的他风衣翩翩而动,像是道观里壁画上的神仙。

  衣衣立即向他奔去,他只如散步偶遇邻居一般,温和道:“你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罢。”

  她这才想起自己穿着雀喜的棉袄,又急着想求莫先生救云姐,便想了会儿,诌了个谎道:“我……我出来,随便转转的,闷得慌。这深夜里,穿得太好不方便,才借了雀喜的衣裳……莫先生这么快从南京回来了?”

  莫先生沉沉道:“你出来散步,拿了砚台作什么?既拿了砚台,便是打算再不回来的,怎么又往这边走?”

  “莫先生去书房看了呀……”衣衣知道谎话瞒不过去,忍不住急急恳切道:“我才见日本人把云姐和谢老板抓走了,莫先生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她?”话到尾音已是慌怕惶然。

  “我没工夫管这些事。”说罢,他继续向莫公馆的方向走去。

  衣衣追过去,扯住他的袖子,哀哀道:“莫先生,我知道您生我气了,就再帮我一次罢,救人一命也是功德一件,好不好?”

  “那个花魁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让你肯再回来见我。”莫先生的声音随着冬夜里呼出的雾气消散。

  “……云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那我呢?你拿我当什么,衣衣。”莫先生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我只是一个被你利用,又被你讨厌冷淡的好色之徒罢了。”

  第12回 长生殿上镜花水月牡丹亭畔泪红语痴(上)

  衣衣随着莫先生进了侧边花园铁门,又从园中的小楼梯进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路途上衣衣不看莫先生,就像不忍看一道伤口,只远远望着庭前许多人忙乱乱的,从大门进进出出。

  出了会客室,走廊上正遇见雀喜伏在楼梯转角处哭。牛勤耘抚着她的背好言安慰,见莫先生来了,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挠了挠垂下的头。

  “抱歉打断你们。你去叫他们别忙了,说太太只是散散步,已回来了。”莫先生向牛勤耘说话的时候,雀喜抬起头来看了衣衣一眼,继而从荷包里拿出手绢揩泪。

  牛勤耘“欸!”了一声,关怀地再看了雀喜一眼,默默去了。

  “雀喜,劳烦你陪着太太更衣罢。”莫先生侧身向衣衣道:“一会儿来卧室找我。”

  莫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雀喜仍是垂着头,默默抽泣。

  衣衣讨好地靠近了她,拉她手:“雀喜儿,我没和你说一声就走了,你生我气啦?”

  “怎么敢,哪有奴婢怪主子的道理。”雀喜抽出手来,转身走了。衣衣跟在她身后赔笑道:“这是什么话?皇上没了二十几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雀喜吸了吸鼻子:“前些日子我妈来看我,说太太拿我当姊妹看待,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尊贵,我也说是呢,不知是哪世修的福德,这一年来,太太拿我当陪房来的一般亲近。”

  衣衣讪讪上前:“是呀…我…”

  “今夜才知道,太太半点不当我是自己人,只当我和外头的王妈刘妈一样,听使唤的罢了。”雀喜顿住了,抽噎了几声:“其实太太要走,我不会拦着,也不会告诉别人,却也瞒着我!”

  进了浴室,雀喜一边帮着宽衣解带,一边无声委屈着。衣衣安哄了半日,又问雀喜看过自己房里的桌子没有。趁着衣衣淋浴,雀喜回去瞧了,再来时已有些许喜色,只强行绷着脸。

  衣衣拿浴巾裹住身体,细细擦拭:“你和勤耘好事将近,我吃不到喜酒了,留一点心意,也证明我适才走时记着你呢。”

  雀喜叹息一声,将衣衣的睡袍抖开:“太太何必走呢?莫先生待太太这样好的,哪里能再寻一个?”

  衣衣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毛巾上的双足,浴室里只有“汩汩”排水声,“你晓得莫先生怎这样快就从南京回来了?”

  雀喜见她还问莫先生的事,可知不是十分绝情,不禁笑着照实说了:“莫先生得知日本人炸了上海火车站,又听传达室说,有通从上海家里来的电话,未及接起就挂了。莫先生担心是太太害怕,急着开车回来的,四五个钟头呢。”

  “后来呢?”

  “莫先生回了卧室,见太太不在,楼上楼下花园里找遍了,我和勤耘正准备出去找,莫先生说太太不会回来了,让别去了。”雀喜帮衣衣拿了梳子来:“后来不知怎么,莫先生又要人出去找。或许是见外面停电了,世道乱,担心太太罢。”

  镶着销金玫瑰的镜子里,映出衣衣苍白的脸,她双眸莹然,苦笑道:“雀喜,好妹妹,你为我哭了一场,我也实告诉你,现在回来不过是为求莫先生一件事,终究是要走的。”

  推开卧室的门,窗外已白成了刚铺好的画布,莫先生站立在窗边,捧读着衣衣的《江湖侠客传》。他亦换了白色的睡袍,晨光中,他眉目温雅是儒家君子,身姿疏朗萧然是道家风骨。

  “莫先生…”

  他循声望来,未及将书放下,衣衣已扑了过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面求佛一般:“您若答应我去救云姐,我可以再陪您一段时日。”

  咫尺间,莫先生不肯看她:“衣衣,别这样待我。”

  她轻吻他的脸颊,“啵唧”了一声。

  “你那位姐姐……有些话她既没有告诉你,我也不便多说。总之她绝无性命之忧,绝无危险,自有人切实救她。”莫先生侧脸看窗外:“你放开我罢。”

  “真的?”衣衣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了下来,瞬间精疲力尽,软软瘫倒在美人榻上,轻声喃喃“那就好……”渐渐打了个呵欠,头歪在扶手上,眯着眼睛:“莫先生,您也一夜未眠,剩下的话咱们睡一觉起来再聊。”

  “一会儿我就动身回趟南京,有事情未完。”他携着书去了门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你好生睡罢,醒来若自去了,我不寻你便是。”

  从来莫先生坐到小沙发上,衣衣一定会来美人榻上趴着,只因通过梳妆镜,衣衣能以背对莫先生的姿势盯着他瞧,且不易被他发觉——只会当她是在自照。

  近来西风东渐,什么都是外国的好,人的模样也是。莫先生没有压目之眉,却因十分当得起“中华人物”四字,看得久了,衣衣总会觉得,莫先生本是镜子里才有的人,回头看时,沙发上应是空的。

  衣衣并未成眠,因分别在即,只枕着臂膊贪看镜影,不期然却在镜中对上了他的目光。

  “衣衣,不走,好么?”莫先生向着镜子里的她道。

  她将脸埋进了臂弯里,轻声问:“她们是叫你‘汝桢’呢,还是和我一样叫你‘莫先生’?”

  “叫什么的都有,湖南乡下的老婆叫我‘杀千刀的’,江西镇上的叫‘当家的’,过两天在广州娶一个叫我‘阿桢’的。”

  衣衣笑着抬头,对着镜子瞪了他一眼。

  “不走了,行么?衣衣。”他将书放在一旁,起身踱步至她身边:“你若为这个走,便是听信不相干的人,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

  衣衣起身下榻,双手反撑倚在床尾,垂目看莫先生的袍角:“我不止为这个走。”

  “还为什么?”

  衣衣沉沉不答,只问:“刚刚你怎么不骗我,假意答应我的条件,不就可以留下我了?还说我去了不寻我的话。”

  “我不愿骗你迫你,也是见你仍来窥我镜影才留你的。”

  “谁看你了,我自己照镜子。”衣衣背过身体不看他。

  “世道乱得很。”莫先生叹息一声:“你这样没着落的走了,叫我怎么放心。”

  “外面的人即使骗我,好歹当我是个人,你把我当个玩意儿,开心的时候逗着玩,没兴致的时候几天不理。”

  他站得离衣衣半寸之遥,低声说:“一则是工作太忙,二则是你我结合之初,我一时纵情肆意,让你误会我对男女之事尤为沉溺,才疑我寻花问柳,为向你证明我并非皮肤滥淫之人,所以也有不少假正经的时候。何尝是没有兴致?”

  衣衣的耳根子红红的,他倾身将她环入怀中:“安生给我当小老婆罢。”

  衣衣呜咽着:“不,我有手有脚的,为什么要吃白食?”

  “你可以去工作,交友甚至留学我都不反对。”他抿了抿衣衣滚烫烫的耳垂,自来亲吻她此处,便如拎住小猫的后颈,她总是颤颤地不会动弹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衣衣用手肘向后软软地推:“终究不拿我当个人。”

  “你走了,我可以交女朋友的,你还要不要走?”

  第12回 长生殿上镜花水月牡丹亭畔泪红语痴(下)

  急急如律令的电话铃打断了他们的温存。

  衣衣斜坐在床尾瞧莫先生,向来他接起电话只说“好”字。说了三次“好”字便挂断的,往往是真好事,少于或多于的,则凶险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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