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裳翠盖_谢心甘【完结】(13)

  又往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便开始后悔了,哪怕亲眼看见莫先生和晚珍接吻,也不该跑出来。光热毒辣,街面上只偶尔有一二辆飞驰而过的汽车,人力车是没有的,行人更是寥寥。

  好不容易在一个门洞口躲了躲阴凉,结果人家要停板车进来,赶她走了。

  她的眼睛即使睁开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光晕,耳边其他声音都变得朦胧而悠远,只有自己沉沉的呼吸声最为清晰。想脱去高跟鞋赤足而行,又因地面灼烫而作罢。

  神思迷惘时,有人架住了她。衣衣看去,是一个陌生的五十来岁的健壮妇人。

  她下意识地躲开那妇人的手。

  妇人好言道:“我是看你中暑的样子,想扶你去前头我家里休息一下。”

  衣衣正在犹豫,已被那妇人往一个僻静的弄堂里带去。

  “衣衣!”

  听闻呼唤,回身望去,见莫先生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衣衣只如在刑场上的小尼姑见了救苦救难的真菩萨。

  而那妇人忽地推开衣衣拔足而去,衣衣一时没有站稳几乎跌倒,鞋上的高跟断了,踮着脚不是,脱鞋也不是。

  莫先生也被晒得红红的,额上有汗,正欲说什么。街面上滚烫烫的风,吹得衣衣不管不顾,扑倒在莫先生怀里,后怕地抓紧他。

  司机老李办老了差事,早开车跟了过来。莫先生半扶半抱着她,进了后座。

  衣衣靠着他,一直不说话,似乎睡着了。快到家的时候,嚷囔着要吃冰淇淋。

  他扶住衣衣的肩膀,侧身摸了摸她的额头:“小烦人精是没有冰淇淋吃的。”

  “我还想喝汽水呢。”

  “没有。”

  衣衣不满地说:“家里有…”

  “有也不给。”

  “要冻过的呀。”她迷迷糊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醒来时望向天花板,知道这里是熟悉的卧室,而非陌生的地方,不禁松了一口气。她害怕在街边遇到莫先生只是幻象,不敢继续想象被那妇人带走会发生什么。

  她侧身见床边小案几上满是冒着气泡的玻璃瓶。

  莫先生进来卧室的时候,衣衣才挂断了汪垦珠的电话。

  她穿着白色吊带睡裙,披散着黑发,直挺挺躺在床上,外头太阳西斜,橙红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浅浅一层茸茸的。

  “问过医生,这是中暑了。你是不知道大太阳底下不能待太久,还是不知道不能跟陌生人走?”莫先生数落她,又无奈道:“医生说冰淇淋吃不得,略凉些的汽水倒是能喝。”

  衣衣一声不吭,躺下翻身,背对他。

  “听说你中暑走了,又没用车,我把那一摊子事一堆人扔下就出来找你。外头那么大太阳,你走了多远,我也走了多远,怎么却是你不高兴?”

  衣衣侧身见莫先生走近了,便伸手拉他坐在床沿上。

  他将长袍掀好,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觑着衣衣,半是责备半是安哄:“你生气了,骂人摔东西都可以,何必拿自己赌气,吃这样的亏。”

  “我偏要吃这样的亏。”

  “你既要吃亏,这样的坚韧,打日本人正用得着,明天就送你去前线。”

  “去就去。”衣衣闷闷道:“中国人谁不想去。”

  莫先生笑了:“那好啊,我们家要出个巾帼英雄了。”说罢敲了敲衣衣的膝盖:“只是你再作践自己,再赌气乱跑,就打断腿。”

  衣衣用一只手臂半支起自己,瞪着他,忽如演员笑了场:“你才舍不得。我刚听垦珠小姐说,你出来找我时很急迫。”

  “急得很,迫不及待瞧你的狼狈相。”

  衣衣嘟嘴不满,自己去摸汽水,却够不到。怎么伸长手都不行,无法,她指了指:“嗯…?给我。”

  莫先生俯身吻了她,温润润地吻了她些许干裂的唇。

  衣衣怔住了,有些羞意抬眼望他,用手背擦了擦唇边:“你干嘛呀?我是想喝汽水。”

  他皱眉无奈,却还是将玻璃瓶递了过去。

  衣衣捧着,大口喝了起来。

  莫先生笑着敲了敲衣衣的脑袋:“小没良心的,恢复起来倒挺快。”便起身出去了。

  躺到天完全黑了,没有开灯,衣衣只望着妆台顶上的蓝宝石发着幽幽暗光。待到近午夜,衣衣耐不住了,问过雀喜,知道莫先生并没走,遂端着一小盘西瓜,缩手缩脚的进了莫先生的书房。

  门一推开,是一间藏书室,衣衣凭借着里头的台灯光线,远远瞧着莫先生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钢笔在纸张上划出“沙沙沙”的声音。

  “别来闹我。”

  他突然出声,衣衣往后一缩将身旁的花架碰歪了,

  “…你发现我啦?”衣衣蹑着脚步往里面走:“我这么轻巧,你又那么专心,还准备吓你呢。”

  莫先生抬眉见她端着一木盘已被碰得东倒西歪的西瓜,像被保龄球高手全盘击倒。而衣衣直勾勾地盯着他,傻气地笑。

  “我不吃,拿走。”

  她将西瓜放在书桌一角,翻身躺到了窗下的小竹榻上。

  “衣衣,你回卧室罢。”他认真地说。

  “我又不出声,就待在这里。”

  衣衣趴在冰簟上,看他穿着的衬衣扣到了领口严严实实,背挺得笔直,像大冰块儿一样寒沁沁的,凛然不可亲近。他的眉眼在温柔的台灯下更显淡然,全无七情六欲。

  她盯着盯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想走过去亲亲他,用男女情爱冒犯他。

  终于,他合上了钢笔。

  他微微偏过身体,朝衣衣伸展双臂。

  衣衣一时情迷,呆呆地去了。

  他将衣衣侧抱在膝盖上,衣衣自然顺势地搂住他的脖子。

  心陡然地跳快了几倍,她感受到自己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怕莫先生笑她,便努力的抑着,甚而屏住了呼吸,只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喘气才好。

  衣衣知道他一定感受到她的紧张了,更不敢抬头对视。

  莫先生一手将刚刚写好的文件放到一沓资料上,一手搂着衣衣的腰:“小姑娘半夜跑来找我,想干什么?”

  “没想什么呀。”衣衣躲进了他的怀里,用额头抵住了他的下颚。

  “你说要看晚珍小姐的,怎么人家还没出场你倒先跑了?”

  “看到海报了。”

  “哦,漂亮么?”他双手环抱住衣衣,微笑着低头看她。

  衣衣“嗯…”了一会儿,抬眸见莫先生的脸迎着灯光,虽然俊雅如旧,也分明是玉山倾颓、瘦削憔悴了。

  “你一定觉得她漂亮。”衣衣忽然坐直了身体,“她是生的比普通人…比我好一点,但也没那么好看。莫先生怎么没见过世面似的。”

  他轻轻笑道:“那你见过世面?”

  “当然。”衣衣底气十足,“见过云姐的人,谁还会觉得晚珍好看啊?我云姐耳后有胭脂痣,偏那晚珍也要长一个,东施效颦。”

  他的眼睛盈盈有光,笑意温柔:“人家出世便有的东西,怎么会是效颦呢。”

  衣衣挣开他的双臂:“我云姐有的,其他人再有就是效颦。晚珍连有耳朵鼻子眼睛都是效颦。”

  他重新将她搂了回来:“你真霸道。”

  “你送我的镯子,偏也要送她一个。”她旋开他的钢笔,在白纸上,随意涂画着,“不能换一个样式么?”

  “我正想指那海报上的镯子给你,问你认不认得呢。那镯子既是市面上能买的,只许咱们买,不许她买么?”

  “你一直陪着她。”衣衣继续拿着钢笔乱画着。

  他握住衣衣拿笔的手,带着她一起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莫汝桢”

  “嗯?”衣衣回头望他。

  他见衣衣不解,只轻声道:“晚珍小姐是爱国人士,连捐了三部电影的片酬,大家总得去捧个场。”

  衣衣哼哼了两声:“现在许多有皮相的青年男人去做拆白党,专挑富人女眷下手。那种长期被冷落的太太可是很容易上钩的。”

  她咬重了“长期被冷落”这五个字。

  “那天你们几个无聊,特意跑去审讯厅,在双面镜后头瞧了几个被抓到的拆白党。你对人说‘好看是好看的,却远及不上莫先生’是么?”

  “你知道了!”衣衣惊讶:“怎么知道的?”

  “我太太拿我跟拆白党比,这笑谈早传开了。”莫先生捏住衣衣的下巴。

  “她们怎么这样啊!”衣衣为躲避自己的尴尬,对那些贵妇人尤为恼怒:“那天和她们逛街,她们闹着去瞧,我是被拉去的。”

  莫先生忍俊不禁地观察着衣衣的尴尬:“所以,我可不担心什么拆白党。”

  她想从莫先生身上下来,却被他圈的死死,像一只想逃脱主人怀抱的坏脾气的猫,扭动挣扎着,强自嘴硬:“你既然忙,那我回卧室了。”

  他倾身郑重而细腻地亲吻她,在那样一个良夜里。

  “衣衣,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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