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的伏下身子,将额头紧紧的贴在地上,“主子若是不要奴婢,便是逼奴婢去死”。
唐阮被吓了一跳,用尽全力想要将地上的人搀扶起来,但与朝云二人合力,仍不能动其分毫。
她定睛看去,只见倚棋的双手上满是老茧,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堆的全是精瘦的肌肉。
好家伙,难道是怕她越狱,特意找个厉害的家伙看着她?
想到这里,唐阮也不敢再劝,只道,“那你别叫什么主子,叫我阿阮便是”。
见她口风松动,倚棋便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好的,主子”。
“您的衣服已经给您备好了,还有热水膳食”,倚棋搀着唐阮的胳膊,“主子,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唐阮扶额,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下人,贵人先生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这个倚棋亦是如此。
她叹了口气,无奈妥协,“先沐浴罢”。
身着喜袍总是有些不便的,况且身上还沾着那人的血,让人一想便觉恶心,若能清洗一番,自然是好的。
“是”,倚棋低眉顺眼的应下,带头往前走去。
厢房中已是热气蒸腾,二人合力才能围抱的浴桶满满的都是热水,唐阮甚至还闻到了桂花的香味。
她探头看去,只见水中飘着无数桂花花瓣,将浴桶中的水都染成了浅黄色。
“桂花最是滋润”,倚棋手中拿着经络梳,“既能舒缓精神,又能滋养头发”。
她一下又一下的梳着唐阮的头发,手指轻轻的揉搓着头皮,将那些桂花汁子都揉进发间。“主子的头发又浓又密,倒是奴婢自作主张了”。
唐阮本是不太适应被人这般照顾的,便是在现代,她也甚少去理发店洗头。
只是倚棋的手实在太过厉害,紧绷了一早上的头皮此刻得到全然的放松,芬芳的气味冲散令人不适的气味,只剩下浓郁却不刺鼻的香味在身边浮动。
实在太放松了,哪怕唐阮心中压着事儿,仍舒服的直叹气。
倚棋听见了,她抿嘴一笑,“主子,奴婢再给你搓个身子”。
雪白的丝瓜络拂过同样雪白的身躯,微烫的热水带走了疲惫和不适,待到再换过一遍水,全身上下便只剩清爽。
“阿阮,不,唐姑娘”,朝云用一整块细棉布将唐阮裹在里头,又在手里拿了块小些的,“快擦擦头发,别进了湿气”。
时人甚少洗头洗澡,许多女子甚至半年才洗一回,就是怕寒气入体,坏了身子。
“无事”,倚棋笑眯眯的,“咱们用薰笼给主子烘一烘便是”。
朝云定睛一看,铜制的箱笼里放着银丝碳,虽有热意,却并不烫手。
这不就是冬日里主子手中握的暖炉吗?
不过这个大的多,甚至有半人高,躺着将头枕上去,又热又舒服,不过一会儿功夫,头发就干透了。
“啧啧,”朝云不禁感慨,“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不过这种东西她们看看也就罢了,纯铜本就稀罕,还有上好的银丝碳,每一样都得不少银钱,如今却只做烘头发之用,实在是浪费至极。
“主子用着好才是它的造化”。
倚棋随口接了一句,而后轻拍手掌,只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个个手中举着托盘。
“今日做衣裳怕是来不及了”,倚棋看上去有些内疚不安,“这是刚买回的成衣,您先将就一下”。
唐阮摸着完全干透的头发,再看向眼前各式各样的新衣和华贵的头面。
她们管私人vip才能享受的待遇叫将就?
第50章 唐阮受宠若惊……
唐阮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些不解。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这么好,应当是有所图谋的,但先生位高权重,她应当什么也帮不上的。
若说是由于垂涎美色,可当初她那般投怀送抱,也并未见他动心。
那今日这般,又是为何?
见主子一直低头不语,一旁的倚棋便叫朝云举着铜镜,自己则是拿着衣衫在她身上比来比去,“您瞧,这颜色多鲜嫩呐”。
唐阮看向镜中,秋香色与秋天正适宜,淡绛红色粉嫩至极,显得人气色好,浅蓝色犹如下过雨的天空,个个都是市面上难寻的好东西。
但东西再好,也与她无关。
“无需这般破费”,她拒绝道,“家常衣服便可”。
“既然主子拿不定主意,那奴婢便自作主张了”,倚棋看了又看,选了淡绛红色的那件,“这件织花缎虽有些粗陋,但轻薄透气,又不压身,勉强也能入眼”。
她一面说着一面服侍唐阮穿衣,又取了套红蓝珐琅彩金的头面,“颜色正好相配”。
唐阮看向镜中,淡绛色的锦缎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边云霞,头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这太贵重了”,她连忙摘下发饰,“我不能要”。
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她与唐家,实在是负担不起这样稀罕的东西。
倚棋有些无奈,主子眼下还不能适应自己的身份,但身为皇子侍妾,这样的东西已然是粗陋了。
但主子爷未曾表明身份,她自然是要做个锯嘴葫芦的。
倚棋不再强求,只对镜夸赞道,“主子不戴首饰也好看”。
这并不仅仅为了是转移话题,又或是奉承,她也惊叹于海宁这样一个小地方,竟然能生出这么俊秀的人物。
不过主子越好看,对她越是有利,毕竟侍妾之流本就以色侍人,在年轻貌美的时候生个一儿半女的,便终生有了着落。
她也能陪在小主子身侧,远离那些血腥之事。
唐阮瞄了一眼,爱美乃是人之天性,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更好看一点。
但现代尚有美貌单出是死局的说法,更何况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若不是这张脸,怎会引起旁人的觊觎,招来飞来横祸。
“帮我好好打扮一下”,唐阮坐在镜前,“要再好看一点。”
无论这张脸带来怎样的祸事,但眼下,她还要靠这张脸求得一条生路。
倚棋不懂主子为何突然失了兴致,但做奴才的,自然是要忧主子所忧的。
“奴婢手笨,”她退了一步,“便叫朝云替主子描眉罢”。
朝云伸手接过眉黛,却不知从何入手,她看向身后,倚棋已不见踪迹,一时间只好赶鸭子硬上架。
要不稍微画个眉?
不妥不妥,镜中之人的眉毛宛若一轮新月,雾蒙蒙的笼罩在眼上,无任何可添之处。
那,涂点胭脂?
也不妥,阿阮的脸如春桃一般,雪白的皮子透出浅浅的粉色,涂了胭脂反而显得俗气。
朝云看了又看,一时觉得眸清可爱,又觉得唇若含朱。
——根本无需任何装扮便已经夺目至极,便是她一个女子,也忍不住看了又看,只觉得心中无限欢喜。
但倚棋交代下来的事她不敢不做,想来想去,便只好用丝线绞了些胎发,又拿凤仙花涂了指甲。
她慢吞吞的拖延着时间,好在将将染好指甲的时候,消失好一会子的人终于回来了。
倚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神神秘秘的笑意,“主子您瞧,谁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让开身子露出身后遮挡的女子。
唐阮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身影不是小姨又是谁。
这下她真的有些高兴了,“小姨,你怎么来了?”
李玉娘看上去比唐阮还要激动,她上下打量着外甥女,见一切都好才松了口气,又慌不迭的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几日功夫不见,怎么又是嫁人,又是杀人的,如今还登堂入室进了这明园,又是何种缘由。
唐阮沉默下来,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一时间她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倚棋搀扶上她的手臂,“主子,要不要边吃边说?”
主子对一切都淡淡的,既不喜华服,也不喜装扮,想必无甚心情用膳,但
主子爷吩咐要好好照顾主子,她只能想着法子逗人开心,让主子多吃两口。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姨甥俩个往膳桌旁引,“刚捞上来的虾子,新下的板栗,还有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秋梨和马蹄”。
听上去确实很好吃,但唐阮心头有事,自然无甚胃口。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折腾许久,眼下已是晚膳时分,即便她不吃,小姨也得用些东西。
二人相携着来到桌边,还未坐下,便有一股浓香袭来。
唐阮探头一瞧,除开海宁当地的菜色,还有些京城风味,已然琳琅满目了,却还有小厮提着食盒不停地上菜。
她还看见一盘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海宁的菜——干炸大虾。
裹着蛋清的鲜虾炸得酥脆极了,而后混着鲜红的干辣椒和麻椒,红彤彤的,让人一看便忍不住流出口水。
“这是四川那边的特色”,倚棋一一介绍道,“还有安徽的板栗,广州的清远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