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行进,不多时,来到一处府宅门口,匾额上大大的“季宅”高悬。
苏幼仪并未下车,只掀了帘子吩咐桃溪去与守在门前的小童说话。
只见桃溪说了几句,露出惊讶之色,五步并作两步跑上前答道:“季公子自两个月前同我们出发去溧州后便没再回来,只往家里寄了些书信,说是商会已经打理妥当,姑苏暂无牵挂,便游山玩水去了。”
苏幼仪点了点头,又看向江迟序道:“那这一趟白来啦。”
江迟序又吩咐苍许道:“既然季公子不在,那把礼品交给季府小厮。燕春楼有今日规模,多亏季公子出手相助,不可少了礼数。”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这次季纹舒有事不在、下次季纹舒外出不方便见面,拖来拖去,幼仪便会老是记着他这份人情,在心里来来回回千万遍。
他不愿意。
不多时,马车重新行进,走过青石板路又走到碎石子路,渐渐从平稳变为颠簸,尽管苏幼仪的马车又大又重,不至于坐在车里颠得五脏六腑移位,但是也难免轻轻晃动。
苏幼仪的眼皮很快就被晃动得直往下耷拉,她往江迟序怀里依偎,钻到他手臂下,手肘撑着他的腿。
这才看清了江迟序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原来是京都的情报,情报下又叠着些折子,全都是公务。
才看了两三个字,苏幼仪就被困意围袭,这么无聊的东西,江迟是怎么看得下去的啊?
有些下属若是言语简洁倒还好,偏偏有些辞藻堆砌,一句话要拆成三四句,还有引经据典,增加许多文邹邹词句才行。
看半天抓不住个重点,这可比看账目难多了!
至少账目上都是收入支出,不会有过多赘述,她只需要顺着年月算下去就成。
想这些的时候,苏幼仪已经开始微阖着眼睛,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在江迟序怀里点来点去。
江迟序放下手中书信,把苏幼仪捞入怀中,叫她依靠在自己胸膛坐在腿上,舒舒服服睡觉。
被这些动作闹得清醒了一瞬的苏幼仪往他衣襟处拱了拱又蹭了蹭,模模糊糊道:“一会到了地方,一点要叫我。”
江迟序失笑,怀里人像猫儿一般都困成这样了,还想着出游的事情,看来这些日子是真的累到她了。
燕春楼换了酒水,因着沁春品质比漫步春更好,且又须得加上运送成本,所以每斤价钱要高上十文钱。
不能小看这十文,销量最大的酒水在最直观的方面被别家酒楼碾压,若是一些小酒楼又或者经营本事不到家的掌柜,根本招架不住。
幸而,燕春楼不仅是姑苏数得上名号的酒楼,又请了柯掌柜坐镇,虽然冷清了半月,但很快就被柯掌柜起死回生。
柯掌柜先是招揽了数名天南地北的厨子,又趁着大家伙来尝新的劲头将沁春搭着菜品暂调价格,待一个多月后,大家对沁春口口称赞,渐渐攒起回头客后再恢复价格。
如今燕春楼不仅将沁春站住了脚,还越做越大,就在前几日,苏幼仪带着柯掌柜亲自去选址,打算将燕春楼扩大规模。
这些日子,江迟序与苏幼仪每天白日里分开,江迟序去巡查公务,处理了一溜水的贪官污吏,苏幼仪去巡铺子,将宝华楼与燕春楼经营得蒸蒸日上。
到了夜里,二人才似倦鸟归林一般凑在一处,赏月品茗、弹曲作诗,着实过了一段充实又安逸的日子。
燕春楼可以放心交给柯掌柜经营,宝华楼也在刘掌柜的支撑下愈发有起色,苏幼仪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所以,二人今日携手出游。
虽然出行前并没有定去何处,但是江迟序觉得,只要是同幼仪一起,去哪里都行,苏幼仪觉得,姑苏处处都好看,自己来到姑苏后还未随心所欲玩过,所以去哪里都行。
苏幼仪缓而轻的呼吸扑在他衣襟里,江迟序的大掌摩挲着她的瘦腰,呼吸渐沉,这些日子于他就像做梦一般,静谧美好,苏幼仪的主动与依赖,更是他这十几年从来没敢想过的。
幼仪,他的幼仪。
这些日子,他时常夜里突然醒过来,侧过脸看到苏幼仪熟睡的脸颊,才忽然记起,他肖想了数年的幼仪,已经嫁给他。
现在,苏幼仪爱他,他更爱苏幼仪。
他与幼仪,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多么美的词。
“夫君。”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苏幼仪小声嘟囔着。
江迟序把耳朵贴近了,仔细听,但是苏幼仪却没了下文。
苏幼仪窝在江迟序怀里睡得很暖和很舒服,以至于她又梦见了奇怪的场景。
这个梦她好像做过,有个小娃娃拽着她的衣角喊“爹爹,爹爹。”
那时候,江迟序走上前抱走小娃娃,冷着脸渐行渐远。
而这次,她又听见了熟悉的稚童声音:“爹爹,爹爹!”
她猛然回头,只见江迟序跟在她身后,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坐在他左侧肩膀上。
苏幼仪看清了小娃娃手里的糖人——
怀里抱着琵琶,在树下弹奏,画的竟然是她。
怔愣间,江迟序牵起她的手问:“夫人,走累了吗?”
小娃娃娇俏道:“我不累!爹爹!我要走快点!”
江迟序把小娃娃从肩膀上举起来,又稳稳放在地上,整理了几下娃娃的衣角,道:“既然苏苏不累,那就自己走,爹爹要抱着你娘亲。”
不等小娃娃发出抗议,苏幼仪只觉身体一轻,她被江迟序轻松横抱在怀里。
苏幼仪被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臂搂住江迟序的脖子。
江迟序便只用右手托着她的腰臀,左手垂下牵着小娃娃的手,道:“走吧。”
而小娃娃却不愿意,在江迟序脚边跳来跳去:“爹爹!苏苏也要抱着走!爹爹,爹爹。”
苏幼仪这才缓过神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迟序,他的眼窝深邃,更显的剑眉锐气,鼻梁高挺,更显的薄唇冷漠。
而在苏幼仪眼中,眼前的江迟序眼角眉梢若有桃李绽放,薄薄的唇瓣尽是诱人的温度。
“夫君?”
江迟序挑挑眉道:“怎么,还因为昨日不叫你吃冰酥酪生着气呢?”
“夫君。”
江迟序歪歪头:“嗯?”
苏幼仪把脸颊靠在江迟序的脖颈处蹭了又蹭,分明在梦中,但她还是闻到了清冽的松木香气。
她知道这是个梦,但是她不想从这个梦中醒来,生怕一睁开眼,脚底下蹦蹦跳跳的那个小娃娃就消失了。
她更不敢低头去看那个小娃娃,生怕看得太认真,记住了娃娃的样子,等醒来时若生离死别。
像上次一样。
她闷闷唤着:“夫君。”
每唤一声都能听见江迟序的回应,像听不够夫君二字似的。
忽然,她感觉身体一晃,眨了眨眼发现四周很暗,身上很暖和,她正紧紧抱着江迟序的腰,脸颊钻到他的衣襟里。
懵懵懂懂抬起头,看见江迟序的脸,她才忽然想起方才的梦。
“夫君。”
“嗯?”
江迟序抬手为擦她的眼角。
苏幼仪才惊觉自己流眼泪了。
“夫君。”
江迟序仍耐心应着,低声问道:“梦见什么了?怎么还流眼泪了?”
苏幼仪垂头想了一会,才道:“梦见苏苏了。”
“苏苏?”猛然间,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但是片刻又恢复如常,江迟序双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点点头,苏幼仪继续道:“我们的女儿,苏苏。”
苏幼仪感觉到抱着她的男人僵了一瞬,江迟序看着她,眼底也有些波动,他问:“你先前就梦见过?”
否则怎么会说起来时如此熟稔?
苏幼仪不答,确实梦见过,但是那时候她与江迟序身心俱疲自顾不暇。
那个在梦里恍然一现的小娃娃,她从来没和江迟序提起来过。
江迟序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幼仪,别怕,都过去了。”
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江迟序也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害怕什么。
苏幼仪才睡醒,又流了几滴眼泪,此时嗓子糯糯的,“今后就叫她苏苏,好不好?”
江迟序扬眉道:“这名字听起来是我取的。”
苏幼仪噗嗤一声笑出来,道:“确实像你取的,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取名字?”
说着,嗔了江迟序一眼坐直了身子,往马车外看去,只见绿水青山间,炊烟袅袅,与云雾缭绕在一起。
她一下子从江迟序身上下来,往马车外钻,“我们到啦?”
江迟序坐在原地,默默整理了一会被苏幼仪蹭乱了的衣襟,这才下马车。
姑苏的山水从来都是朦胧之美,半山腰久久不散的云雾像美人面纱,欲拒还迎。
许是在马车上没睡够,苏幼仪才在半山花圃中逛了一会便又困了,她抱着江迟序的胳膊走得很慢,江迟序也放慢脚步陪着她缓缓走在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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