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叶笑的声音都变了。
落后了半步,只看到了后半场的曹二嫂子一边笑一边挥手赶众人,“都散散!都散开,笑什么笑。赶紧走!三姑奶奶,三姑爷,咱们这边走。三姑爷放心,这边没有癞蛤巴。”
“有!他怀里有!他也有!”一个小伢儿蹦着跳着,手指点着,愉快大叫。
“翠叶别笑了,把这些伢儿都赶走!还有你,你们几个,把癞蛤巴都拿走。
“三姑爷放心,咱们这边走。”
曹二嫂子看着紧紧抓着李银珠的胳膊,苍白着脸,抖抖索索的洪振业,再看看无语到肩膀都耷拉下来的李银珠,再也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经受了一场癞蛤蟆惊吓的洪振业,进了李家小院,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总算感觉好些了。
“癞蛤巴有什么好怕……”
“能不能别讲这几个字!”洪振业瞪着李学栋,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好。那你好点儿没有?好啦?那行,咱们先在这里认亲,就咱们姐弟几个,再到祠堂认亲,就现在,行不行?”李学栋笑道。
“好了,行了。”洪振业深吸了口气。
“都进屋吧。”曹二嫂子招呼诸人。
堂屋里,李金珠面朝屋门,坐在上首,李玉珠坐在另一边,李学栋和李小囡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下首。
曹二嫂子刚要招呼并排站在堂屋门口的洪振业和李银珠进屋,李金珠看了看,扬声问道:“梅姐呢?”
“我去叫她。”
李小囡站起来,一路小跑出来,先到厨房,梅姐果然在厨房,李小囡拉着梅姐往外走,“赶紧,认亲了,就差你了。”
“我哪能去!我不祥!”梅姐吓了一跳。
“那是他们鬼扯,你吉祥得很,是大阿姐叫你,快走。”李小囡推着梅姐往外推。
“梅姐,快点儿,就差你了。”李学栋也跟出来。
“哪有这个理儿,这哪能行!”梅姐手忙脚乱。
“阿梅去坐好。”曹二嫂子上前,拉着阿梅进了堂屋,将她按在李小囡下首。
“我……”
阿梅窜起来,被曹二嫂子按着肩膀按回去,“阿梅坐好,好了,新人请进吧。”
洪振业和李银珠一前一后迈进门槛,并肩站好,洪振业长揖,李银珠行福礼,先给李金珠见礼,再转向李玉珠,一直到阿梅面前,同样郑重的长揖和福礼。
阿梅直挺挺靠在椅背上,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102章 入手处
李金珠想通之后,和李士宽说的头一件事,就是银珠出嫁的礼数,就到三朝回门。
一来,这是她们李家集以及小李庄的惯例;二来,正是农忙时候,农时不能误;其三,亲戚姻亲的情份,在之后长年累月的相处,不在这一场二场筵席。
李银珠回门隔天,她们姐弟就启程返回了平江城。
一家人忙到半夜才收拾妥当,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金珠李玉珠赶往作坊,李学栋上学,李小囡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吃了早饭,搬了张桌子出来,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的写着字,盘算着她的生意。
梅姐连走带跑从后院出来,解着围裙,和李小囡笑道:“阿囡哪,你看着家,我去买点儿鸡蛋,咱家那几只母鸡要抱窝了!”
“嗯?好。”
李小囡停了笔,看着梅姐拎起篮子,进堂屋,摘下挂在梁上的带盖竹篮,仔细点了点,拿了一串儿大钱,一路小跑出去了。
李小囡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梅姐去买鸡蛋了!
她们家从来没买过鸡蛋!
梅姐买鸡蛋是为了给母鸡孵小鸡。
李小囡呆站着,片刻,将手里的笔啪的拍在桌子上,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了两声。
她知道她的生意应该从哪儿入手了!
她应该先创造需求,再推出她的织机租赁生意。
她得先去收细布,挂上牌子长年收细布,收到让大家动起织细布的心思,然后就可以推出她的织机租赁业务了。
收细布得上门收,就得走街串巷,她一个小妮子不行,不光没人信,说不定又要报官叫里正。
她得有个撑门面的掌柜,必须是个男的,最好年纪大点儿,到哪儿找这么个人呢?
李小囡愁住了。
偷偷赁人吧,她一个小妮子,肯定压不住对方,肯定会失控。
这事不能跟大阿姐商量,她试探过好几回了,大阿姐不同意她做这门异想天开的生意,再说,一跟大阿姐商量,她的私房钱就保不住了。
大堂叔?也不行,大堂叔知道了,大阿姐也就知道了。
三阿姐?三阿姐刚嫁过去,不能给她添乱。
哥哥肯定不行,梅姐更不行,还有谁呢?
李小囡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转圈。
只有一个人了。
李小囡站住,叹了口气。
………………………………
顾砚一件月白细布长衫,束着根丝绦,脚上一双半旧起筋布鞋,戴着江南最常见的宽檐遮阳草帽,坐在几棵巨大樟树下面的茶棚里,喝着茶,看着不远处的热闹。
几丈之外,昆山县黄县令和邻居吴江县陈县令又吵起来了。
顾砚抿着茶,看着斗鸡一般互不相让的两人。
片刻之后,黄县令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两只手拍的啪啪响,对面的陈县令上身微微后仰,一脸狐疑看着黄县令。
黄县令伸手拍着陈县令的肩膀,继续痛心疾首。
片刻之后,两个人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时不时一起点头一起叹气。
顾砚颇为赞叹的看着黄县令。
这一场两县会谈,这样的吵完再和,和了再吵,已经反复三回了,是吵是和,几乎全由黄显周主导。
陈广河被黄显周揉过来搓过去。
这一回同仇敌忾之后,两个人没再吵起来,头抵头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两人挥手作别。
顾砚远远缀在黄显周后面,等到吴江县令陈广河走的看不见了,加快脚步,追上黄显周。
黄显周看着顾砚,眉毛抬起。
又是他。
“咱们见过。”顾砚笑道。
“世子爷。”黄显周面对顾砚,恭敬拱手。
“上次就认出来了?”顾砚示意黄显周往前走。
“上次,世子爷走后,下官想了几天,有所悟。”黄显周恭敬中透着隐隐约约的疏离。
“怎么悟的?”顾砚感觉到黄显周身上那丝疏离,看向黄显周。
“世子爷这样的人品相貌,凡夫俗子中间哪有几个。整个平江府只怕都找不出一个,后来,听说世子爷到了平江府,下官就悟了。”
顾砚听的眼睛微眯。
从黄显周这话里,他听出了丝丝隐隐的讥讽。
黄显周这份疏离和讥讽,从何而来?
“怎么疏浚那条河道,和吴江县商量好了?”顾砚心里掂量着黄显周这份疏离和讥讽,面上丝毫不显。
“是。那条河道的疏浚原本没什么事。
“前年秋天,河这边的王家和河那边的张家结了亲,张家闺女嫁进王家,被婆婆苛待,大年三十那天,张家闺女一根绳子吊死了。
“王家自知理亏,托了中人登门赔礼,又风光大办了张家闺女的丧事儿。张家族长和族老已经抬手掀过,可张家闺女几个兄弟气不过,在丧事上连砸了七天。”
黄显周看向顾砚,解释道:
“这是这一带的风俗,像这种年纪轻轻死在婆家的的媳妇,丧礼上,娘家人吃过了席,要是摔碗砸盘子,算是人之常情,一般也就是砸一回,砸一桌子碗碟。
“可张家兄弟不光砸了所有桌子上的碗碟,说是还冲到张家闺女婆家,砸了所有的碗碟,砸到第六天,就把张家闺女婆家砸的卖田卖牛,到第七天,张家兄弟又开始摔碗砸碟子时,王家后生就上前阻拦了,两家后生打了起来,打得挺厉害,种了仇。”
黄显周叹了口气。
“陈县令去年秋天刚刚到任,民风民情还不大清楚,这河道疏浚的事,其实是张王两家不和,互相使绊子,甚至要置对方于死地才导致,不是疏浚的事,是怎么解开张王两家这个过节。这是大事。”
“械斗过吗?”顾砚微微蹙眉,问了句。
黄显周有几分意外的看了眼顾砚,“还没有,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外地人,甚至是他自己,在到任昆山县之前,都以为江南民风平和柔婉,不会有械斗这样的凶残之事,到任之后才知道,江南民风之彪悍,不亚于北方。
这位世子爷看起来对江南民情颇为了解,倒是难得。
“怎么解开张王两家的过节,你和陈广河商量好了?”顾砚接着问道。
“还没有,这一趟只是和陈县令解说了河道疏浚这事儿的由来。”
“这事儿不能耽误,一来汛期要到了,二来,两家这过节,万一拖延出人命,就成了死结了。”顾砚顿了顿,看向黄显周,“这事儿就辛苦到你头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