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囡坐在厢房门口,专心写字。梅姐坐在厨房门口择菜。
小院里安安静静。
看到李金珠进来,李小囡放下笔,看向大阿姐,大阿姐脸色不怎么好。
李金珠拎了把小竹椅,坐到李小囡旁边。
“我和你二阿姐,”李金珠的话顿住,片刻,才低低道:“有点儿害怕。”
李小囡挪了挪椅子,挨着大阿姐。
“咱们皮蛋坊的卢嫂子,二阿姐跟她很说得来,经常和她说说话儿,吃饭的时候也喜欢跟她坐在一起。”李小囡看着李金珠。
李金珠眉头蹙起,片刻,嗯了一声。
“你说尹嫂子跟你讲:作坊的人都很巴结卢嫂子,经常有人给卢嫂子带一把青菜,一包青豆,几根黄瓜什么的。你就问二阿姐,卢嫂子有没有在她面前讲过谁好谁不好。”李小囡接着道。
李金珠眉梢微扬。
“那个世子和我也是这样,他觉得跟我说得来,愿意找我说说话儿。就有人往咱们家送一把青菜几根葱。”
李金珠眉头再次蹙起,片刻,李金珠的眉头紧拧了起来,“阿囡,要是照你这么讲,堂翁翁他们这么收礼,还有洪家,是不是太过了?”
“那些添妆,除非一家都不收,要不然,收了这家,就不能不收那家。”李小囡看着李金珠。
李金珠嗯了一声,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情。
“洪家咱们管不了。大阿姐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去找堂翁翁,堂翁翁应该能听得进去。”李小囡挽着李金珠的胳膊。
“你哥哥不在……”李金珠一句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学栋在外头的时候越来越多,家里的事不能再凡事指着学栋挡在前头,她不用打学栋的旗号,她要讲的就是她的意思,她们姐妹的意思!
“我去找堂翁翁讲话。”李金珠的话顿住,沉默片刻,看着李小囡,低低道:“阿囡,这说得来,能说得来几天?说不定过几天就说不来了,再说,那位贵人家是京城的,他总不能一直呆在平江府,以后?”
后面的话,李金珠没说下去,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那位贵人走了,或是不喜欢跟阿囡讲话了,她们一家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李小囡声音低低,“大阿姐,那个世子跟咱们家有交往,是从那一院子鸡蛋开始的。
“皮蛋行的生意,确实是因为王府的照应,才格外兴隆,可是,要是没有王府的照应,咱们也能做好皮蛋行的生意,是不是?咱们的皮蛋好吃,尹嫂子会做生意,大阿姐二阿姐能干能吃苦。”
“没有那一院子鸡蛋,哪儿来的皮蛋行?”李金珠低低叹了口气。
“那!”李小囡顿了顿,垂眼道:“大阿姐,要是咱们回到没有那一院子鸡蛋之前,你觉得咱们能过得下去吗?”
“能,怎么不能?”李金珠答了句,沉默片刻,看着李小囡笑道:“再怎么,你哥哥的秀才是咱们自己的本事,只要有这个,再怎么都比在小李庄那时候强多了。
“你好好写字吧,我去外头看看。”
李金珠站起来,看着仰头看着她的李小囡,伸手在她脸上划了下,“咱们家有你,有你哥哥,再怎么都能越过越好。”
“嗯!”李小囡笑容绽放。
………………………………
李学栋应黄县尊的邀请,在昆山县学讲了两三堂经学,又讲了十来堂格致,离李银珠出嫁的日子就没几天了。
李学栋向黄县尊告辞。
黄县尊让着李学栋坐下,倒了杯茶给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一张大红泥金请柬,和李学栋笑道:“你三姐这趟亲迎,热闹极了,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些。”李学栋微微欠身,恭谨答道。
他听说的这些,全是洪二哥跟他的抱怨,不是抱怨他们李家,而是抱怨他翁翁一会儿一个主意,实在太能折腾了。
“听说是从睿亲王府世子爷添妆起,就热闹起来了。”黄县尊声气轻缓,带着一脸笑,仔细看着李学栋。
李学栋看向黄县尊。
“说是你妹妹跟世子爷以朋友相交?”黄县尊迎着李学栋明显有些茫然的目光,笑问道。
“阿囡极少说起,学生这趟回来,直接就到县里了,还没见到阿囡和大阿姐她们,不是很清楚。”李学栋老老实实答道。
“你是个好孩子。”黄县尊目光里透着怜惜,“我记得你妹妹,瘦瘦小小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
黄县尊顿住话,垂下眼,抿了几口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看向李学栋道:“你们姐弟几个失恃失怙,乏人教导,我就倚老卖老,多说几句。”
“请先生教导。”李学栋立刻拱手欠身。
“能结交到世子爷这样的贵人,这是天大的福运,福运越大,越要谨慎,越要惜福,进步处便思退步,着手时先图放手,弓不可拉满,势不可使尽。”
黄县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李学栋凝神听着,见黄县尊不说话了,忙欠身致谢,“学生受教了。”
“嗯,回去说给你妹妹听听,你妹妹是个聪明孩子。好了,回去吧。”黄县尊抬手,拍了拍李学栋的肩膀。
“是,谢先生指教。”李学栋站起来,再次谢了黄县尊,告退回去。
第101章 回门吓着了
洪家金银珠翠绸缎茶酒不停的铺过来,李家金玉文房盘盏礼盒不停的回过去,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的金闪礼数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就连亲迎那天,最吸引大家目光的,也是来了多少对女伎多少对喜郎,都用了哪些花扇捧礼,那花檐子上怎么那么好看,催妆散了多少花红,就连原本最热闹的打女婿,也在一把接一把的利市钱之下,瞬间瓦解。
转眼到了三朝回门。
前一天,洪家就打发人过来,告知李家:小夫妻几时从洪家启程,大约几时到李家集。
在李银珠夫妻到李家集之前半个时辰,李小囡和翠叶两人就等到了镇子口,两个人靠坐在栓马石上,说着闲话等李银珠回门。
等了一刻多钟,先是五六个衣着喜庆的长随,骑着马从路口转出来,接着是一辆崭新的桐木青油大车,大车四圈儿披着红绸,后面跟着三四辆大车。
“银珠姐到了!快去讲一声!”翠叶一跃而起,高喊了一声,顺手揪过一个伢儿,推了他一把。
“银珠姐到啦!银珠姐到啦!”小伢儿才七八岁,一边跑一边跳一边兴奋大叫。
小孩子们跑得快,先呼啦啦冲过来,得空儿的姑娘媳妇们也跟着跑过来,事先领好了接待差使的几个同辈兄弟也急急忙忙迎过来。
镇子口顿时热闹起来。
长随在栓马石前下了马,一个长随接过缰绳拢马栓马,其余几个长随忙着拿脚凳放脚凳,招呼李家几个青壮,从最后一辆大车上一个接一个卸礼盒。
后面一辆车上的丫头婆子先跳下车,提着裙子,急急忙忙上前侍候。
在丫头婆子冲过来之前,洪振业已经挂起帘子,跳下车,伸手去扶李银珠。
李银珠头上扎着根赤金百花簪,一边用了个宝石掩鬓,穿着件销金红罗长衫,一条大红石榴裙,极其富丽十分耀眼。
李小囡站在车旁,仔细打量着李银珠的脸色神情。
李银珠看起来还不是很适应身上的绫罗绸缎,两只手不是轻提着裙子,而是把裙子整个儿的拢起来,还不放心,转头看裙子拢齐了没有。
李小囡调转目光,看向洪振业。
洪振业一只手扶着李银珠的胳膊,另一只手替李银珠提起落下来的宽阔衣袖,塞到李银珠手里,仰头看着李银珠,正要说什么,挤到最前的一个小伢儿怀里响起几声响亮的“咕哇’,几只癞蛤蟆从小伢儿怀里窜出来,往外逃窜。
一只癞蛤蟆正好跳到洪振业手上,洪振业一声惊恐的尖叫,猛的甩开,癞蛤蟆落在地上,洪振业看了眼癞蛤蟆,立刻闭上眼,两只脚乱跳,两只手乱挥着大叫:“救命!救我!救命啊!”
李银珠急忙跳下车,弯腰捉住那只癞蛤蟆,顺手扔出来,站直,瞪着闭着眼睛跳脚大叫的洪振业,一巴掌拍在洪振业肩膀上,“就是一只癞蛤巴!你叫什么叫!”
“我怕,怕怕怕,怕……那个东西!”洪振业吓的脸都白了,抖着嘴唇,硬是没敢说出蛤蟆两个字。
“那就是一只癞蛤巴,田里到处都是,你怕它干嘛!”李银珠瞪着洪振业,无语之极。
“就是怕……”
洪振业话没说完,一声响亮的’咕哇’,另一个伢儿怀里又跳出几只癞蛤蟆,洪振业一声惨叫,一头扎进了李银珠怀里。
周围静默了一瞬,哄然大笑。
李小囡慢慢抬起两只手,叉在腰间,歪着头,看着两只手抓着李银珠肩膀,头埋在李银珠胸前,一声接一声惨叫的洪振业,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