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退后半步,与她并肩站着,也望向了那扇门。
起更时分,门房出来换灯笼,见他们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二位,这是何苦呢?”
虞蘅没有回答,只是把木箱抱得更紧了些。
萧允朝门房拱了拱手:“劳烦通报一声也好,我们确有急事,要面见王爷。”
门房叹了口气:“王爷的规矩,入夜不见客。二位明日赶早吧。”
朱门复又合拢。门缝里泄出的一线灯光被掐断,门外的夜色便更浓了。
铜壶漏永。城中更鼓一声一声传来,二更、三更、四更。秋风裹着霜意从街巷尽头灌过来,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萧允侧头看她。她站得笔直,肩线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靠着我坐一会儿吧。我来盯着,门一开我便叫你。”
“不用。”
“虞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若是垮了,谁等他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她紧绷的弦上。虞蘅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沉默片刻,终于依言在石阶上坐下,靠在了他肩头。
萧允僵了一下。她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气,盘绕在他心底。他攥了攥拳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按回去。
夜色里,他听见她喃喃的声音:“表兄,沈焕会活着出来吗?”
萧允被她问得一怔。京城没有人敢说沈焕还能活着。圣上亲自下的旨,三日后处斩,有谁求情,一同论罪。裕王是唯一可能进言的人,可他是出了名的淡泊王爷,不问朝政,不理党争,连先帝驾崩那年都不曾多说过一句话。
可她的眸光让他说不出实话来。
“他会的。”他说。
她靠着他,呼吸渐渐均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萧允小心地将外袍往她肩上拢了拢,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她那副睡梦里仍皱着眉头的样子。
十三年前,沈焕想救她,却被自己一句无心的错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十三年的苦楚,有一半因他萧允所致。
其实这些年来,他未尝不愧疚,未尝不惦念。
再见面的时候,她满矢全壶。惊鸿一瞥,他知道他一见钟情的她便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女孩。
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看着她为了沈焕奔走,他忍不住想,若是先找到她的那个人是他,如今她会不会也这样为他等候。
雨丝是四更过半时飘下来的。起初极细,像雾,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后来密了,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将青石板路洇成一片深色。
萧允被冰凉的雨丝惊醒,低头一看,虞蘅还睡着。他轻轻托住她的头,将她靠在廊柱边,他自己则侧身在外侧,替她挡去大半斜吹过来的风雨。
门廊很窄,他半边肩膀露在雨幕里,很快便湿透了。他没有动。
虞蘅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萧允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衣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外袍却好好地裹在她身上。
她怔了怔,鼻头忽然有些发酸:“表兄?”
他回过头来,唇色冻得有些发白,眼底却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醒了?”
“你淋了一夜?”
“无妨,”他轻描淡写地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你精神好些了便成。”
虞蘅低下头,喉头滚了又滚,到底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萧允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去看那道朱门。天际一线灰白,灯笼早已熄了,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仆人提着水桶出来,见到他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还在这?”
虞蘅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王爷可起身了?”
“未曾,”仆人踌躇了一下,“但是王妃娘娘起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萧允和虞蘅又等了片刻, 偏门开了,两人被一个侍女引进去。
天还没完全亮,廊下灯光昏暗, 低垂着头的侍女抱着檀木箱, 侧身避让, 像是不敢看虞蘅。
路越走越偏, 竟然一个仆从都不见了。虞蘅停住脚步。
“不对, 这不是去正厅的路。”虞蘅道。
先前她曾来王府参加过赏花宴。出于习惯,当时她便记下了王府的布局。
侍女身形一僵。她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 看上去有些面熟:“五小姐, 是我。”
虞蘅仔细辨认她的面容。
侍女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茭白。赏花宴上, 若不是您替奴婢说话,奴婢早就被当众脱衣搜身了。奴婢一直记得您的恩情。”
虞蘅想起来了。
那次席间裕王妃丢了戒指, 闹得沸沸扬扬。查来查去, 查到茭白头上。茭白跪在地上百口莫辩,满座宾客没一个人替一个侍女说话。只有褚明妍和虞蘅站出来。
看到虞蘅了然的神色, 茭白连忙道:“五小姐,你万万不可进去见王妃。王妃素来深恨于你。她昨夜便知道你来了,命人瞒着王爷。故意让你在门外等了一夜,今早又寻了借口, 叫王爷从另一道偏门离开了。你去见她, 不仅要遭受刁难和磋磨, 最后的结果也是一场空。”
“裕王已经不在府上了?”虞蘅睁大了眼睛, 抓紧了衣摆。她身后的萧允抬手似乎想安慰她,最后默默地放下了手。
茭白从袖中摸出一卷绢帕,展开, 里面裹着一根细炭条。
她双手如捧着至宝一般,眸光赤诚向虞蘅道:“王爷至少申时以后才会回来,两位有什么话,不妨写在上面。奴婢可以帮忙带到。”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们,倘若被发现……”虞蘅有些担忧地看茭白。
茭白道:“五小姐不必担心,奴婢有把握。”
“我来罢。”萧允接过绢帕。
萧允毕竟是状元郎,虞蘅对他的才华很有信心。他也更知道如何与裕王这等人打交道。
虞蘅目光无意间扫过绢帕右下角,上面刺绣的纹路很是眼熟。好像是回环纹。她没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又道:“我等会儿,看能否进宫一趟。”
萧允正用细炭条写着字,他问:“进宫?”
虞蘅道:“去求皇后娘娘。沈焕入宫之时,我想见他。”
萧允停下笔:“皇后是沈焕姑母,沈焕入狱,她比谁都急。她一定尝试过为沈焕求情。只是,昭阳宫不是裕王府,没有帖子进不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牙牌递给她:“因华阳姨母之故,萧家与皇后有旧。你拿这个去东华门,说你是萧家人,有事求见。”
虞蘅接过牙牌,道:“表兄,谢谢你。真的。”
萧允没答话,低头继续在绢帛上写字。
-
夜深了。裕王如往常在书房案前批阅文书,侍女茭白端茶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
裕王正要端茶盏,却发现一方绢帛无声压在茶盏之下。
他眉头微皱,展开绢帛,上面只有一行字,虽然是用碳条写的,依旧能看出书者字迹方正遒丽。
没有落款。
裕王看了几眼,把周围的人都屏退,问茭白:“哪来的?”
茭白跪下来:“奴婢不敢欺瞒王爷。是虞五小姐和萧家公子让奴婢递进来的。他们白日里来过府上,还带了一尊青铜小鼎。说是送给王爷的一点心意。如今在库房暂存……王妃没有应他们。”
裕王没有立刻说话。孤灯照得他眉眼深邃。指节轻轻地敲着桌面。
他一直在关注华阳的女儿。能在京城把一间古董铺子做到这个地步的女子,不是寻常角色。
他也知道虞蘅和他王妃之间的过节。那枚戒指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裕王妃和辛氏颜面扫地,怀恨至今。
他更知道,虞蘅绕过王妃,直接将绢帛递到他的书房,已是走投无路。
裕王放下绢帛:“你退下罢。”
“是。”茭白行礼后,转身离去。转身的一瞬,她听到裕王在低喃一个人的名字。
华阳。
-
翌日,沈焕三木加身,穿着囚服,随侍卫一步步走向乾清宫。一向喜整洁的他,身上的囚服却血迹斑驳。
他一面走一面思忖。
圣上先前震怒,怎会突然改了心意要见他?
这次面圣的机会来得蹊跷。无论如何,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离乾清宫越近,女子压抑哭泣的呜咽声便越明显。沈焕听到那声音,心沉了沉。
浔阳公主先到一步给圣上上眼药,这次召见,只怕是凶多吉少。
沈焕已进了乾清宫,站定。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浔阳公主坐在皇帝下首,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见沈焕,泪水未干,唇边却极快地掠过一抹冷笑。
太监进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来得真巧,”圣上冷冷一拂袖,“不见。”
浔阳公主语带哽咽,柔柔开口:“父皇,母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