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夜间叫水的动静,有什么不舒服需要叫四五次水啊。小姑娘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没忘了关上了门。唇角还扬着。
笑容中慢慢有了一些如释重负的味道。
她能从心底里感觉到两个人是幸福的。其实对阿蘅姐姐逃婚这件事,她虽然义无反顾地站在阿蘅姐姐这边,还是有一些疑虑的。
据她的严肃观察和分析,坦白而言,在包括窦锋哥所有追求者中,沈焕的确是最适合阿蘅姐姐的。两人无论从外貌还是才能上看,都是世上最登对的。分开未免太可惜了。
小姑娘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分析有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窦锋哥,可不是我不站你那边,是不能昧着良心。更何况阿蘅姐姐的心也是偏向沈焕的。
门合上了,屋内重归安宁。直到午后,三人才离了客栈。虞蘅有些害羞地躲在沈焕身后,揪着他的衣摆。沈焕倒是一派坦荡,向掌柜颔首:“这些日子夫人外出探亲,给贵店添麻烦了。”
虞蘅腿还有些软,见沈焕衣冠齐整神清气朗的模样,又想起昨夜自己被折腾得求饶了半天,他才勉强罢休。她暗暗伸出手,拧了一把他的后腰。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总要一分一分地从那冤家身上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回京的马车上, 虞蘅尚且有些犹豫。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壶,半晌,道:“先前褚珅的势力遍布朝野, 而裕王的势力比他更甚十倍。他曾托人转告我, 我会给你招来祸事, 要不还是……”
虞蘅抬眼看他。
“你在我身边, 我会惜命, ”沈焕说,“你若不在,”他顿了顿, “那我才什么都做得出来。”
虞蘅相信沈焕的话。
“你知道什么, 是不是?”她追问。
他沉默良久, 开口:“我知道那个告诉老叟消息的人是谁。”
“谁?”
“那位失踪的锦衣卫,我曾最得力的手下, 也是过命的兄弟, ”沈焕的声音很平,“他没有死。因为他投靠了裕王。泄露我们的行动, 反戈一击。”
“他是叛徒。背叛了你。”虞蘅道。
“不,他从没有背叛我。”沈焕道。
虞蘅怔住了。
“他知道我把你给的铜镜放在胸口,依旧把刀砍向那处,”沈焕道, “所谓的背叛, 只是给裕王的投名状。”
“现在, 褚珅已死, 裕王被逼划清界限断臂求生。可以信赖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之一。
“他收集了足够的证据,便是对准裕王咽喉的刀, 总有一朝能取裕王性命。”
虞蘅睁圆了双眼,道:“你竟早有布局?”
沈焕望着远处,良久,开口:“我年少时,老师曾对我说过。我刚直,是非分明,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我是天生的锦衣卫。但我却最不适合做锦衣卫。’”
虞蘅静静地听着。
“他说黑白有时会混淆,甚至颠倒。坚持正确的事会被千夫所指,万箭穿心。人要学会龙蛇之变。风雨如晦之时,藏于泥中,作蛇,暂且苟全己身;待到一朝风起,化龙而上,翱翔九天,那时才能争取到真正的公正……”沈焕低声道,“我那时候不懂。或者说,不想懂。”
“后来呢?”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后来他让我懂了。”
风吹过马车帘帷。
“老师被诬陷获罪后,褚珅进言说国公府同萧家结党。圣上令我去诏狱,亲手杀了老师,证明自己的清白,”沈焕说,“那天我进了诏狱,他在里面坐着。见我来了,他笑了。他说,之晖,你来得正好,我还有最后一课要教你。”
虞蘅的心往下一沉。
“他握着我的手,攥紧匕首,然后,”沈焕停了停,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他握着我的手,把匕首送进了他自己心口。”
“他说,之晖,等那一天。”
龙蛇之变。
在那之前。蛰伏。
无论有多痛苦。蛰伏。
无论多少误解。蛰伏。
马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虞蘅良久说不出话。窗外田野飞掠而过,她终于哑声开口:“你的性情,也是从那时起变的罢。”
沈焕没有答话。
“你和萧家断了来往,”她低声道,“也是为了保全他们。”
“是。”沈焕道,“也正因如此,我愈发费心接近褚家与浔阳公主。”
他望向她,声音放轻了些:“中间虽然失去过一段记忆,但到最后,终究还是将要做的事做完了。但愿今日种种,不曾让老师失望。九泉之下亦可安息。”
“会的。”虞蘅伸手抱住了他,很紧。他低头把她揽进怀里,脸埋进她的肩窝。“会的,沈之晖。”她呢喃。
-
回到国公府。虞蘅将那枚玉壶仔细包好,锁进箱底。
杜若凑过来,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阿蘅姐姐,裕王的事,你当真不管了?”
虞蘅回头看她一眼:“管。但不是我一个人管了。”
她站在窗前,远远望见院中。沈焕正在廊下与裴本说着什么,像是察觉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来。隔着庭院,两人的目光碰在一处。
虞蘅没有闪躲,朝他弯了弯嘴角。
沈焕也笑了。满庭生辉,槐花无声地落下来,铺了满阶。
虞蘅道:“我擅长偷,他擅长抓。他要的证据,我帮他拿;我要的方位,他帮我审。我们和裕王,来日方长。”
杜若举起手:“要偷?带我望风大侠——”
虞蘅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夫子的功课写完了?琴棋书画礼乐射……”
杜若:“呜哇——不听不听……我去蘅珍阁帮安姐姐和锋哥去。”
虞蘅抿嘴笑。褚珅死后,窦家姐弟早便金盆洗手不干了。有了堂堂正正安身立命的本事,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杜若以后若是愿意读书做个才女,可以;若是读不惯书,继承蘅珍阁亦可。
实在不济,虞蘅效仿母亲在剑阁县开设了赈济院,火枫寨的穷苦人也都有了容身之地,杜若回剑阁也行。
她轻叹一声。她是可以当甩手掌柜了,除了那件事……
-
半年后。雪夜已深,府中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虞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沈焕理了一半的裕王案卷宗。她听见廊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便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沈焕挟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解下披风挂好,他道:“夫人还在等我?”
虞蘅替他擦了擦额角沾的雪星子,又握住他的手暖了暖,将他的手腕细细查看过一番。
沈焕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夫人这是做什么?”
虞蘅狡黠地笑了笑:“辨认身份呀。嗯……确认无误。”
“沈指挥使,”虞蘅退后半步,故作正经地问,“听说锦衣卫最近在抓一个专偷罪证以供查案的侠盗。有线索了吗?”
沈焕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目光在灯下显得幽深而温柔。他上前一步,将她圈进怀里,低声道:“有。”
他伸手,将腰间玉佩轻轻放进她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
“人赃并获。”
他覆上她的手背,与她一同合拢那枚玉佩。
黑夜只一灯如豆,随风晃荡。纷纷扬扬的白雪从窗里飘来。因为有他在身边,她并不觉得寒凉。冬天即将过去,属于他们的春天一定会来的。
“这桩案子,我亲自审,”沈焕的声音低低的,像说给她一个人听,“一个人审,审一辈子。”
窗外月光如旧,一瞬烟花,照亮屋内对视的两人和他们交握的双手。
十三年因果蹉跎,一生情深缱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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