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没有勉强她,只牵起她的手:“那我们便去逛逛也好。”
杜若的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回。
两人出了门。一道身影快速掠过,枝头微微晃动。
虞蘅猛地回身,却什么都没有。
“杜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杜若却像惊弓之鸟,忽然放慢了脚步,下意识地朝虞蘅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揪住了她的衣角。虞蘅察觉到她的动作,放柔了声音:“别怕,有我在呢。”
一刻钟后,两人大包小包地回来。一家人其乐融融,叙话到夜晚。掌灯时,虞蘅独自出来透气,余光瞥见隔壁院子一个瓦匠模样的身影,正在院墙边修补破损的屋角。
她看了两眼,冷冷出声:“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用保宁府的乡音道:“我是隔壁村的瓦工,帮亲戚修缮房屋。”
“不,”虞蘅道,“口音学得不错,但你的皮肤干燥黝黑。这里常年多云雾,生不出这种皮肤。”
那人转过头来,月光照到他面容上,正是苏前。
苏前道:“世子命我保护五小姐。”
虞蘅道:“我现在已回到自己家中,你大可回去向他交差了。”
“还请五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他让你跟我多久?”
“到京察结束。”
“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虞蘅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影响他的仕途。我可以起誓。”
苏前拧起眉头:“五小姐怎能这般说世子?他不是为了——”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是阿爹:“丫头,快来!”
虞蘅和苏前连忙进去。阿爹跌倒在石磨旁边。
苏前一把扶起他。
虞蘅拍着阿爹身上的泥土和白色渣子,道:“阿爹,你本来腿脚就不便,这个时辰还自己磨磨做什么?”
“这不是想着你回来了嘛。”阿爹也拍了拍身上的灰,“磨点豆子,明天给你做灯笼豆腐吃。”
虞蘅道:“傻阿爹,我们现在有钱了,可以用钱买呀。”
阿爹笑着摆手,这时才看清站在虞蘅身后的苏前,愣了一下:“这位年轻人是?”
苏前道:“我是五小姐的侍卫。”
“分明是沈焕的侍卫。”虞蘅低声道。
话一出口,虞蘅看见阿爹面上神色僵了一瞬。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道:“这样啊,来的都是客嘛。阿蘅,待客之道,你忘了?”
虞蘅微微皱眉。
阿爹是个谨慎到近乎啰嗦的人。
从前寨子里来了生人,他要盘问来路姓名目的,连人家家里养了几只鸡都要问清楚才肯放行。
可今日,面对一个深夜出现在自家院里的陌生男子,阿爹居然一句追问都没有,直接就安排着要让人住下?
她道:“阿爹,你就不问问他是哪儿的人?”
阿爹一愣,旋即笑:“这不正打算问嘛。小伙子,你是哪里人氏啊?”嘴上问着,眼睛却已经向客房方向转了过去,分明是敷衍。
谈话间。阿爹已经上前引路,一瘸一拐带着苏前往客房走去:“村里没什么打尖的地方。你要是不住我们家,就只能风餐露宿了。虽然简陋,还请大人将就。”
苏前道:“这怎么好意思?我给你们一些银两,就当住店了。”阿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哪有收客人银钱的道理。”
阿爹这铁公鸡也要拔毛了,送上门的钱财都不收?
虞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那团疑虑,越滚越大。
这些日子她一直挂心阿娘的病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而此刻她几乎可以确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虞蘅的疑虑一日重过一日。
尤其是收到窦安的京城来信后。
“褚珅暂且免职, 在家休养。此人防备心极重,深居府中不出,没有下手机会。”
“辽东战事已趋于平缓。”
“褚珅正在谋划离京。只要让他躲过京察, 出了京城, 谁也拿他没办法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 期间夹杂着窦安另写的一封。
关于沈焕。
“沈指挥使与国公府闹了矛盾, 已经与国公府断绝了关系。其后便到外地查案去了。”
虞蘅捏着那封信, 沈焕与国公府断绝关系?
她想起自己与沈焕最后一次见面。
他也是如此与她划清界限。
他好像在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她从纷杂的情绪里抽身出来,心底时隐时现的疑问终于浮上水面。
沈焕查一桩失踪案能坚持十三年。
他查褚珅的案子, 真的会这般轻易便放弃吗?
虞蘅攥紧信纸,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找到苏前:“你们世子说, 让你保护我,直到京察之后?”
苏前点了点头。
虞蘅道:“那你现在护送我回京城。即刻出发。”
苏前的目光有些古怪。他犹豫半晌, 才道:“可世子说的是, 让我保护你,在剑阁。”
虞蘅心里那猜测又证实了一分。
她攥着那些信, 转身往主屋走,苏前沉默地跟在身后。
“阿爹,阿娘,我要回京城。”
阿爹正用帕子给阿娘擦脸。两人一听这话, 阿爹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阿娘也坐起身来:“阿蘅, 你不再多留几日么?”
“对啊, 丫头,”阿爹急急接话,“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阿娘还需要静养, 难道你舍得她身体还没养好,便匆匆走了?”
虞蘅没接话,径直往外走。
阿爹快步抢到她身前,伸手拦住她:“阿蘅,你不能回去。”
虞蘅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你们是不是收到过沈焕的信?”
阿爹怔了一下:“没有啊,什么沈焕?”
虞蘅没有放过他那一下的迟疑。她一字一句道:“你早就收到过沈焕的信,他一定告诉过你我要回来,所以你见到我的时候,欣喜,但没有多少惊讶。你也知道苏前会来,知道他是可信的。所以不需要多余的盘问。”
“之前治阿娘的郎中也是沈焕请的。他对你们的照料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然你们不会这么相信他。”
她顿了顿:“阿娘病重的消息,并非误传,而是有人有意传播的。目的就是把我骗回剑阁县,留在这里,对不对?”
阿爹的笑意僵在脸上:“阿蘅,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看到阿爹连句利落的反驳都说不出来,虞蘅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测,道:“你和阿娘从寨子搬回老宅,也只是为了营造无人照顾的景象,多留我几日,不是吗?”
她转向苏前:“沈焕到底想干什么?”
苏前垂下眼:“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保护好五小姐。”
虞蘅往门口冲去。苏前身形一闪,挡在门前。
“让开。”虞蘅冷声道。
苏前仿若一尊雕像:“世子说了,小姐待在剑阁县最安全。”
身后传来阿娘的声音:“阿蘅,你便留下吧。京城的事,交给沈指挥使。他自有安排。你只需在这里等着好消息便是。”
虞蘅一愣:“好消息?”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刺耳。
她看着阿娘红润了不少的面色。先前因为褚珅入内阁被气病,如今说好就好了。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她的好转,也许并非全靠吃药。
虞蘅问:“阿娘,沈焕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阿娘沉默了片刻,才道:“他说,让我们尽全力把你留在剑阁县。否则你会面临危险。”
她顿了顿,看着虞蘅的眼睛:“他说,你会因为向褚珅复仇而死的。”
虞蘅心间嗡地一声。她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的预言。说她最后会十死无生。
沈焕问她,往后打算如何复仇。
她说:“杀了他,哪怕以命抵命亦可。”
而沈焕怎么说的?
他没有劝过她放下复仇。
他说他不喜欢算命先生的预言。
他还说,他们之间有红线的。
那场盛大的烟花中,他的眸光倒映着她,对她说:“你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日后东窗事发,总是说不清楚的。”
……
虞蘅心口一颤:“我知道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她大跨步往外走。苏前再次拦住她:“五小姐,得罪了。你要走,便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虞蘅一把拔出袖间的匕首:“让开。”
匕首没有指向苏前。她反手抵在了自己颈前。
苏前脸色骤变,登时退开两步,目光死死锁着那柄匕首。
虞蘅道:“不要动把我困在这里的念头。你还不知道罢。沈焕他有危险。你和我必须尽快回京城阻止他。否则你迟早会接到他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