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方才公堂上那老叟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模样,想起他嘶哑的声音,堂上那些官员冷漠的眼神。
还有,沈焕说过的那句“我只信证据”。
她需要知道他会怎么做。
虞蘅吃完山楂糕,用绢帕揩了手,从袖中缓缓取出萧家那叠信件。
“沈指挥使。”她叫住他。
虞蘅将信件递过去:“这些,或许对那老叟的案子有用。”
沈焕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这叠纸的分量。
不只是案情上的分量,更是她递出这叠纸所代表的分量。
“你确定?”他问。
虞蘅点了点头:“若能在你手里派上用场,”她顿了顿,“也不算白费。”
沈焕接过,低头快速扫过信纸内容,目光微凝。
“……写信之人,是我。”
可他已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虞蘅审视着沈焕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无论是今日去观看状告褚珅的现场, 还是将这些信件交给沈焕。
冥冥中她有一种感觉,就算暴露,她也一定要保下这个老叟。
否则, 她定会悔恨终身。
沈焕抽出那封没有署名, 字迹潦草的信件。
“林峤案褚珅定罪证据存疑, 或与贪墨案有涉。蜀地洪水决堤, 非为天灾, 实是人祸。”
沈焕道:“这封信和前面的信字迹都不同,因为是我用左手所写。”
虞蘅愣在原地。
她再次查看这封信,发现字迹虽潦草, 但气韵流畅, 若仔细书写定然十分好看。
没想到沈焕竟是左右开弓。
当时应当是防范着什么, 所以才故意用了左手写字。
“你调查过褚珅?”虞蘅仿佛第一次认识沈焕般抬眸。
沈焕颔首,目光有她看不懂的意味。
虞蘅想起先前在国公府库房中看到褚家有关的案卷。
那不是巧合。
“你会失忆, 是因为……”虞蘅轻声呢喃, “因为在返京途中我和你提过羊童木雕,而你顺着查到了褚珅身上……”
沈焕没有说话。
风微微吹过, 吹动他鬓边碎发。
吹起虞蘅的帷帽面纱。时间好像倒回到两个月前。
冷戾刚毅的他,心怀试探的她。
那时的他做事有种不顾性命的决绝,指向更为幽微的内心。
那幽微究竟因何而起,又归于何处?
一场失忆, 令本就写在水上的答案再也无处可寻。
虞蘅攥紧了手中的信纸。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张名为命运的网, 将两人束缚。势必耗尽此生因缘来解。
虞蘅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懂, 沈焕为何能这般平静。
暮色在一点点逼近, 昏昏沉沉地压下来。晚霞爬满了半个天空,也映在他的眼中。
“该回去了,五小姐。”
虞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 马车已经行至半路。炽热的晚霞布满了整个天空。人烟逐渐稀少,茂密的树林仿佛一群群横亘的黑色巨人,俯视他们。
虞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办法帮你恢复记忆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希望沈焕恢复记忆。
沈焕道:“自然有办法,看五小姐是否愿意伸出援手了。”
虞蘅抚着裙摆上的褶子,对沈焕笑道:“沈指挥使帮了我许多,若有助益,我定义不容辞。”
沈焕垂下眸,盯着虞蘅的眼睛。草木的清新气息从车窗灌进来,搅得波涛汹涌。他的眸中隐隐绰绰,道:“对我说实话。”
虞蘅下意识眨了眨眼:“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焕笑了。
虞蘅有些气恼:“你笑什么?”她嘟囔道,“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保住这个老叟的命。”
沈焕颔首:“我答应你。”
“你为什么要查褚珅?”
虞蘅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关键。
虞蘅想了想,道:“因为褚珅贪赃枉法,贪污赈灾粮,致使剑阁县灾民遍野。虽然指挥使认为这并非褚珅所为,但在我看来就是他授意自己的门生干的。我想任何一个心中有正义的人都会查下去,就像曾经的指挥使大人你一样。”
沈焕正要开口,虞蘅抢先道:“等等,沈指挥使,我们俩既然是合作,那便是公平交易,哪有只有你问我的道理?”
沈焕挑眉:“嗯?”
虞蘅道:“沈指挥使,你为什么查褚珅?”
沈焕道:“已经查明,我最后失踪的地点是在京郊的一处闲云山庄。虽然我被发现时,那个地方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只剩几根木头桩子。但我还是通过蛛丝马迹查到,这个山庄和褚珅有关。”
虞蘅连忙问:“你们拿到证据了吗?”
沈焕道:“两名殉职的锦衣卫身上遍体鳞伤,死前曾经受过虐待,没有证据。还有一名锦衣卫失踪,如果能找到他,也许真相大白。但是他已经失踪两月……”
虞蘅轻而易举读懂了沈焕话中未尽之意。
失踪两月,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虞蘅心中不由得回想起两人一同回京时她对沈焕说的话——也许她不说这些,沈焕就不会去查案子,他也就不会失忆。而这些锦衣卫也不会死。
褚珅当真能手眼通天。
就连锦衣卫,也难以将他绳之以法。
可见他的势力就像那蠹虫一样,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势必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任何试图揭露他的人,无论是阿姐,还是老叟,对比起来,都如同蚍蜉撼树。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震。
“有刺客——”外头裴本大叫。
虞蘅一怔,沈焕将她一揽。虞蘅望向原位,只见浮光锦赫然插进了一把刀。
刀刃贴着沈焕的手臂刺出。
若沈焕再迟半分,那刀刃就要穿透她的胸口。
虞蘅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马车猛然停住。
沈焕拿刀下车,与刺客缠斗起来。
裴本,杜若和月枝等人护住马车上的虞蘅。
这次的刺客来势汹汹,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今日沈焕轻车简从,只带了裴本。
虞蘅翻身下车,她倒也会点三脚猫功夫,尤其是轻功。
这是盗术中的“走”字一诀。
但虞蘅很清楚,现在盲目地逃,也不是办法。
黑衣刺客冲散了裴本等人的阵型。
“保护好她们。”虞蘅叫到。
大部分的刺客被沈焕拦截下。沈焕那边一个打五个倒还绰绰有余。大部分带刀攻势凶猛的都被沈焕缠上制服。
但裴本这边就吃力许多。
在黑衣人的攻势下,裴本只能护住月枝和杜若。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刺客向虞蘅冲来。
似乎是想活捉虞蘅。
虞蘅侧身躲过他的拳头,手上多了一件衣物。那刺客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不是他的亵衣吗?
虞蘅把他的亵衣往他脸上一丢。
那刺客恼羞成怒,袖中一动,却什么都没发射出来——虞蘅在躲避时已经顺势摸走了他的袖箭。
那黑衣刺客又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额心一凉。
死前的最后一眼。
虞蘅抬起一架袖珍的七星弩,面纱下那双眼睛含怒地望着他。
裴本在间隙都呆住了。
——这好像有点不对吧?
又有一人用刀鞘劈向虞蘅。
沈焕丢出一颗石子,那人手腕吃痛,五指曲张,刀猛然坠地。
刚捡刀抬头,却见虞蘅手上拿着一块令牌。
那刺客愣了一下,朝身边人大叫:“这是自己人啊!”
黑衣面具男怒骂:“蠢货,你令牌呢?”
那刺客一摸——合着是被她偷了?
黑衣面具男厉声道:“快,今日必须活捉那女子!”
这些刺客发了疯似的,就算自己被沈焕砍伤,也一定要扑向虞蘅。
沈焕边打边往虞蘅那边靠拢,护在虞蘅身前。
裴本吸引的火力逐渐减弱,掩护月枝和杜若往一旁撤去。
沈焕护在虞蘅身前。
有暗箭射来,沈焕一把抓住,反手掷出。直刺入弓弩手的心脏。
虞蘅和众人都看愣了,没想到沈焕的力道和准头这么好。
沈焕抬手护住虞蘅,冷声道:“东厂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面具男仿佛没想到沈焕这么快就识破了他们的身份,抬手指向虞蘅:“我们的目标是她。沈指挥使,还请高抬贵手。”
虞蘅没想到这群人竟真是冲着自己来的。究竟是谁派他们来的?
沈焕恢复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要带走她?好啊。”
那头戴面具的刺客笑道:“沈指挥使果真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