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想了想,道:“上次表兄在裕王府与沈焕相见,并未表现出嫌隙。”
萧允说:“对于高门大族来说,仇恨是写在水上的东西。仇恨的作用微乎其微。能改变一切,而且永恒不变的,只有利益。”
虞蘅心中一沉。
她知道萧允说的是实话。
她忽然理解了为何萧允表面看上去像平静的湖面。
他本质对人性足够失望,没有任何期望,所以才能这般淡然。
萧允淡然地笑了笑,认真地对虞蘅说:“仇恨,困住的往往只有自己。”
虞蘅听到这句话,慢慢觉察出萧允的性格。
难怪祖父离世后,他未能继续追究母亲之死,也未曾进一步保护祖父的遗产。
这时虞蘅莫名想起沈焕。
沈焕明明也没有什么义务要帮自己。
为什么他却总是那样的锲而不舍呢?
也是因为个性作祟吗?
就在此时,两人已经到了院子前面。
萧家的族老,不知何时已经围成一圈,站在垂花门前,每个人都神色端肃。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他手持朝廷赐下的鸠杖,淡然开口。
“萧允,”老人声音沉缓,明知故问道,“这位便是华阳之女?”
萧允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正是。阿蘅今日特来祭拜外祖父。”
虞蘅听到萧允这般亲切地唤自己,倒有些不习惯,她抬头看着萧允,明白萧允这是有意在族人面前与自己拉近距离,以便后续成事。
虞蘅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另一边,沈焕和太子已经祭拜完萧丞相,两人已经步行到院子周边。只见一群人围着虞蘅和萧允,显然意图不轨。
两人都是人精,看几眼便心照不宣地明白了虞蘅的处境。
太子沉吟,道:“之晖兄,我还有些要事要处理,便先回东宫了。”
臣下家事,储君不应插手。
尤其是这种涉及利益之事,插足其中,两头不讨好。
没有臣子愿意君上看到自家丑事。为免日后相见尴尬。不若早些离去。
他回头看了虞蘅一眼。
无非是些利益纠葛罢了。
太子走了几步,终究驻足,出声:“刘有福。”
“殿下?”伪装成小厮的小黄门问。
“你留下,一举一动记下来,稍后向我汇报,”太子轻声道,“尤其是那位虞五小姐的反应。”
“是。”小黄门应下。
沈焕见太子离开,又看了一眼位于中心的虞蘅,环保双臂,抿唇不言。
萧家族老捋了捋长须,缓缓道:“既是华阳之女,祭拜先人自是应当。只是——”
身旁一位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接过话头:“今日是萧丞相的忌日,便不拐弯抹角了。当着他,还有列祖列宗的牌位,众族人的面,把一切说开来,也免得他日落下口实,不是?”
“二叔爽快,”萧允道,“按祖父临终嘱托,将其一半家产归于虞蘅。不知族中有何顾虑,今日一并说清。”
萧二叔道:“华阳的女儿失踪了十三年,如何便能确定寻回的这位便是当年的遗珠?此其一。”
“华阳既已嫁入虞家,其所生子女,当为虞氏子嗣。丞相留财以赠外孙女,此乃私情。然私情岂可凌驾于祖宗礼法之上?若开此例,他日族中众外嫁女之后皆来索要家产,我萧家纲常何存?此其二。”
“萧丞相所留田庄需打理,铺面需修缮,遇天灾亏损需贴补,早已与族中公产互相支撑,难分彼此。这七年间的盈亏如何算?此其三。”
帷帽下,虞蘅眉梢微挑。
这三条倒都说到了点子上。
只听萧允胸有成竹般开口道:“二叔所言宗法,乃宗族通例。祖父赠予阿蘅的并非萧氏宗族公产,而是他名下私产。依《户律》,祖父以私产赠予血脉至亲,不但合乎国法,亦合乎人情。更有祖父亲手所留字据为证。”
听萧允如此有条不紊,虞蘅这才意识到萧允是新科状元,现任刑科给事中。难怪年纪轻轻便能任萧家家主。
若非如此,光凭他是萧丞相嗣孙这点,众人是不会服他的。
甚至,当时把祖父的遗产并入族中,萧允或许也有出力。
也是因此,他才能左右逢源,取得族中支持。
虞蘅不怪他。
她心中清楚,萧允只是自己的族兄。
祖父离世时,他年纪尚小,还要守住嫡系的族长之位。
他没有任何义务帮自己守住那些东西。
萧允抬手指向祠堂的位置,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阿蘅是华阳姑母嫡亲血脉。祖父临终念念不忘,遗命赠产,此乃人伦之情。各位族老若以族规阻挠,岂非令萧丞相在天之灵寒心,令我萧家背上欺凌孤女的恶名?”
“这……”萧二叔登时哑口无言。
“二叔的谨慎,侄儿理解。但阿蘅的身份,并非一面之辞。”萧允道。
“如何不是一面之辞?”有人问。
四周人窃窃私语。
这时,便有不怀好意之人趁机开口:“摘了帷帽,让我们看看!”
“对,摘了帷帽!”
比起确认身份,这更像是一场羞辱。
虞蘅知道,不能摘。
若摘了,除了表明自己服软低头的态度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质疑者还是能找出一百个问题来质疑。
萧允道:“寻回阿蘅之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焕,他的办案风格,朝野皆知。”
听到沈焕的名字,四周寂静了一瞬。
萧允道:“阿蘅归宗之事,由皇后娘娘亲自过问,宫中内侍,嬷嬷验看过胎记身形,记录在案。此外,宗人府已依虞尚书奏请与锦衣卫查证文书。”
萧允顿了顿,环视四周。
“族中自查,规矩再严,可能严过宫规?族中验证,可能准过锦衣卫?若对宫中,虞家,宗人府,锦衣卫四方共证的结果仍存疑,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朝廷法度?”
“至于第三点……”萧允拉长了语调。
“既然二叔提到账目,侄儿这里倒有一本账。”他示意心腹抬上一口箱子,“此为七年来,五处产业与族中公库所有银钱往来的原始账册副本。”
他翻开账册,“诸位请看,账载铺面年年亏损,然同地段铺面市价租金年逾千两。周边地价飞涨十倍有余。这巨额差价,入了谁的口袋?”
四周鸦雀无声。
沈焕终于抬起头。
萧允不愧是萧丞相抚养长大的。
先前不过都是些闲谈,如今倒算是抓住这些人的命门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次更新是6.5(周五)23:00点哦。之后恢复每日21:00更新。
第20章
萧家人爆发一阵议论声。
“萧允真舍得为虞蘅做到这种地步?”
“家丑外扬, 我料定他不敢。”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二叔,你可千万不能被说动啊。”
此时, 一名年长的族老捻了捻胡须:“若非这些年族中苦心经营, 哪来这许多进益。如今要全数交予她, 于理不合。”
虞蘅道:“我离京多年, 未能侍奉外祖父, 外祖父身后事亦多赖族中操持,实在愧疚。这些产业,这些年若无族中打理, 也难有今日光景。”
她顿了一顿:“为表谢意, 我愿将外祖父所赠产业仍予族中经营。只需将铺面田庄按市价折成现银给我。盈余仍归族中, 如何?”
在萧允近似胁迫的恐吓之下,虞蘅的话无疑给足了台阶。整个祠堂的气氛都和缓起来。有人暗暗点头, 甚至因这退让想起萧丞相往日宽厚。
“为全大义而弃小利, 虞家五小姐颇有先祖之风。”
有人感叹。
萧允看虞蘅的眼神露出一丝赞叹之色。
虞蘅悄悄舒了口气,如果有一朝自己暴露了, 还是带着银票跑路更值当。什么铺面田庄,哪有银票方便。
正当萧家众人赞叹于虞蘅的品行高洁,而虞蘅为脱身留了一手的时候,她却觉得有一道目光十分异样, 令人浑身不自在。
她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外, 沈焕独自倚着廊柱, 置身于喧嚣之外的寂静里。好像和她所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眼神锋锐。
萧允道:“既然阿蘅这般说。只需交割银两。过往账目,我可以一笔勾销,不予追究。”
沈焕冷眼看着。
这俩兄妹一唱一和。一个唱黑脸, 一个唱红脸;一个施威,一个施恩。配合倒是默契。
然而,涉及切身利益,人总存着侥幸。
虞蘅缺席十三年,她的东西早已被某些人视为囊中之物。要他们吐出来,比割肉还疼。
萧允虽年少有为,毕竟是晚辈,在族中资历尚浅,威望尚且不足。
果然,几位萧家族老商议之后,一人道:“只待核对经营、修缮账目,重新核算厘清后,我们便完成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