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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书房。
案卷堆积如山,灯火通明。
沈焕正翻看着一册案卷。
“沈指挥使,”陆骋问道,“今日在府中,您是否进一步确认虞五小姐的身份?”
沈焕翻页的手指顿了顿,道:“她是否与保宁府连环窃案直接相关,尚需实证。此外——”
烛火映照,他乌眸中有一簇火苗在跳动:“她在接近褚家。”
“褚家?”陆骋的脸色微变。
沈焕吩咐一旁侍立的裴本:“近日,浔阳公主府那边减派人手。虞家那边,叫苏前易容,小心盯梢。”
裴本应下。
陆骋踌躇片刻,没有作声。
沈焕放下案卷,道:“你是不是在疑惑,明明该防贼,我却减派浔阳公主府的人手?”
陆骋垂头,拱手道:“属下不敢。”
心知瞒不过沈焕,他顿了顿,坦言:“属下的确听过一些关于您和虞五小姐的传言,但属下知道指挥使绝不会因私废公。”
“放长线,钓大鱼,目前都是推测,她若真有所图,”沈焕阖上案卷,道,“让她放松警惕,她才会行动。等她拿到东西,便是人赃并获之时。”
陆骋一怔,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指挥使技高一筹,属下佩服。”
陆骋又道:“还有一事,关于虞五小姐养母林氏的出身,有眉目了。已查明,其父林峤,曾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十三年前,她因父罪被没入奴籍,流放蜀地。”
沈焕指尖轻轻敲击案卷:“林峤,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调阅记录显示,失踪前,他曾经调查过林峤旧案。
沈焕不用翻阅,便想起,案卷记载,当年主审此案的,正是时任刑部侍郎的褚珅。
沈焕眼眸微眯,寒光乍现。又是褚珅。
他道:“暗查林家旧案,特别是当年证据来源,及林家财物最终流向。”
日录上,关于虞蘅养母林氏,自己只简略记了“可疑,或涉它案”几字。
彼时自负记忆超群,写日录只为梳理案情,未曾料到会有失忆之日。
记载过于简略,如今倒成了谜团。
见陆骋领命退下,沈焕朝裴本道:“宝月楼旁边的铺面,尽快收拾出来,按古玩铺子的格局布置,一应器物尽快备齐。”
“是。”
沈焕想到昨日虞蘅巧笑倩兮的模样,手下意识落到腰间玉怀古处:“既然要讲诚意,地方我出,本金我垫,赚了归她,赔了算我的。”
裴本咋舌,世子这都不算帮忙了,简直是亲手铺路搭桥。
他连忙应下:“属下这就去办。只是,旁人若问起……”
“就说是国公夫人的意思,感念华阳夫人旧情,帮扶故人之女。”沈焕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宗。
只要她心知肚明就好。
裴本笑道:“是。”
看来,世子妃真有着落了。
沈焕道:“明日,随我去萧家。”
“是——诶?”裴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家?自从那件事后,世子都六七年没去过了罢。
裴本正疑惑着,忽然想到,明日……明日是三月十一啊。
他抬头,担忧地看沈焕。
沈焕起身,望向窗外皎洁月色。那张隽美的面容上眸光幽深。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大梦初醒,老师竟已故去整整七年了。
作者有话说: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苏轼《西江月·平山堂》是苏轼悼念老师欧阳修的。全词如下: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班昭《女诫》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汉乐府《行行重行行》
第18章
翌日清晨, 熹光渐明。
虞蘅从压箱底的包袱里翻出养父送她的五道将军小像。
她小心翼翼用手帕擦了擦雕像。
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三拜。
昨日在国公府库房见到五道将军像, 她想起自己好久没拜过祖师爷了。
她现在在虞家, 越发得心应手。
趁现在没人, 偷偷拜拜不会被发现, 就算有人撞破, 也只当是拜财神。
……富贵险中求。
“祖师爷保佑信女财运亨通,大发横财。定为祖师爷重塑金身。”
虞蘅嘟囔完,摸出三枚铜钱一抛, 定睛看去, 眼睛笑眯成了月牙:“嘿, 财运鼎盛!”
她把五道将军小像小心收好。
伸了个懒腰,只觉晨光都明媚了几分, 她扬声唤道:“杜若, 月枝,今天带你们逛早市去!”
如今, 倘若不一齐用膳,小厨房会单独为虞蘅做合口佳肴,送到她卧房的桌子上。
虞蘅特意吩咐今日不必准备,她要带两个丫头出去打牙祭。
杜若和月枝进来了, 给虞蘅梳了??髻, 又挑了一顶帷帽戴上。
虞蘅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
白绉纱质恍若一抹流霭, 容貌若隐若现, 视物却不怎么受影响,帽檐还缀有珠玉。
她满意地点点头,兴冲冲地出门。
刚走到二门附近, 就听见丫鬟婆子一阵骚动:“七小姐,七小姐——五小姐出来了。”
虞蘅疑惑地放慢脚步,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虞璎急匆匆地从院里跑出来,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嚼着什么,一见虞蘅,慌忙咽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
旁边的月枝和杜若忍俊不禁。
虞蘅纳罕,她这继妹今日是怎么了。
虞蘅把她当空气,继续往外走。
虞璎忙不迭跟了上来。
晨间空气清新,虞蘅昨夜睡得香,今日精神倍爽。尤其是想到昨日那些赏赐,走路都飘飘欲仙。再加上绉纱帷帽,更是吴带当风。
路过一个巷口时,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在墙角,身旁还倒着一根竹杖。
虞蘅摸了摸荷包,随手抛去一枚铜钱。
那乞丐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一抖,竟似要把铜钱还回来。
虞蘅微微睁大眼。
这乞丐是嫌钱少了?
为何露出一副被羞辱了的表情?
虞蘅道:“嗯……你不要的话,要不还给我?”
虽说只是一文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那乞丐竟从怀里摸出十枚铜板,一股脑塞回虞蘅手里,然后抄起竹杖,健步如飞地钻进了小巷。
那速度竟比虞璎还利索不少。
虞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状心里更不是滋味。
自己竟连个乞丐都不如了?
虞蘅捏着那十枚铜板,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什么时候起,乞丐不但不收钱,还倒找钱了?
“真是五道将军显灵啊。”她暗暗想。
杜若也看愣了,道:“这财运来了真是挡不住。给乞丐一文,他能还你十文。”
虞蘅道:“京师是卧虎藏龙之地。说不定这乞丐比我们还富裕呢。”
巷子另一头,那乞丐转到僻静处,苦着脸对阴影中的人禀报:“世子,五小姐看到我了。她羞辱我。”
沈焕眉尾微挑。
旁边的裴本忍笑问:“哦?怎么羞辱的?”
苏前支支吾吾,心一横,壮士断腕般道:“拿钱羞辱的。”
沈焕目光落在苏前身上:“多少?”
苏前道:“……一文。”
“噗——”裴本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我说,你这名字就不吉利。苏前,输钱。装乞丐也讨不到钱。”
苏前被气到了,耿着脖子问:“我只是输钱,那你呢?”
裴本:“……”
两人目光不由自主地交汇,然后偷看向沈焕。
沈焕轻咳一声:“大抵是风俗,贱名好养活。”
沈焕朝苏前道:“还有,她是真爱财。你不要那一文钱,你看她要不要就是了。”
苏前:“……”
世子妃好像还真朝他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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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蘅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先到了便宜坊用早膳。此处不仅有焖炉烤鸭,而且南北珍馐云集。
虞蘅知道杜若也嗜辣,便点了茱萸酱和芥辣。
月枝不太能吃辣,但跃跃欲试。越辣越想吃,越吃越上瘾。几人吃得热火朝天,酣畅淋漓。
虞璎则带着丫鬟坐在不远处另一桌,在丫鬟侍奉下,吃着惯常用的清粥小菜。
她恨恨地搅着碗里的八珍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虞蘅那桌,咽了咽口水。
该死。她们怎么能吃得那么香?聊得那么开心?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她愤愤地想。
见虞蘅几人用完膳起身要走,虞璎也急忙跟上。掌柜的却笑呵呵地拦在她面前:“虞七小姐,账结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