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上一次来凌家,还是以凌渊未婚妻的身份,穿着剪裁得体的礼服,站在人群里连脚步都不敢随意迈。
一晃几年过去了,身边的人已经换了,心境也完全不同。
凌嚣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几下。
周若玫一身素色坐在餐桌前,听见脚步声抬了眼。
她朝着两人招招手,“快过来吃饭,菜都凉了。”
裴培不好意思地和周若玫寒暄了几句,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菜,都是家常的样式。
这时候,管家从后厨走出来,先给周若玫和裴培盛了热汤,又端了一个汤盅放到凌嚣面前,“夫人特意吩咐炖的补汤,给您补补身子。”
裴培脸上一热,都不敢再看周若玫,只埋头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汤水。
凌嚣想起之前在医院撞见周若玫找裴培谈话的场景。
那时的母亲认定裴培先和凌渊有婚约,转头又和自己搅在一起,心思肯定不单纯。
于是,他筷子一搁,破天荒地主动解释:“今天迟到,是我磨蹭,不关裴培的事。”
裴培一愣,伸手在桌下掐了一把凌嚣的手背。
凌嚣没理,直挺挺地看着周若玫,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周若玫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凌嚣,又落在裴培泛红的脸庞。
她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那么紧张干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我能理解。”
回家之前,凌嚣就做好了准备。不管今天周若玫摆什么冷脸,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绝不会松开裴培的手。
可现在母亲的反应跳出了他预设的剧本,他倒有点摸不着她的态度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探道:“你……这是不反对?”
“当然反对!”周若玫脸上的淡笑瞬间收了回去,神色变得和那天在凌氏集团董事会上拍桌时一模一样。
凌嚣也随即沉了脸。
他从小到大离经叛道,想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他不在乎这段感情有没有家长的同意,但他在意裴培听见这话会难过。
所以,他第一反应不是梗着脖子顶嘴,而是把裴培的手包在掌心,像是要把所有安抚都顺着指尖递过去。
周若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绷住,再度笑出了声。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那么紧张,“我反对,是反对你!裴培是好姑娘,跟你这种从小就到处闯祸、连自己生活都料理不清的人在一起,我怕耽误人家!”
凌嚣一怔,半天没有接话。
周若玫的视线移到裴培身上,带着点真切的赞许,“要不是这姑娘,我怕是今天都没办法坐在这桌前跟你们吃饭。”
“之前我被关在云顶山护林站里,那地方偏僻,四周全是树,我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门口守着的人还拿着家伙,我都以为自己撑不到有人来救我的那天,后续的安排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我不敢闹,也不敢喊,怕惹恼了外面的人,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靠着墙角坐着,时间都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有极轻的嗡鸣声。我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一架无人机贴着树梢飞过来,绕着护林站转了两圈。我怕被门口的守卫发现,不敢出声,只能盯着机器看。”
“过了一会,它飞走了。我正纳闷着,它又回来了,悬在窗边,用细绳吊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让我等信号,假装身体不舒服制造混乱。”
裴培也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早上十点,她就带着安保队赶到临市。好不容易等到俞港的信息,她午饭都没吃就来到了云顶山脚。
看着漫山的植被,她不敢打草惊蛇,先是让人把车停在隐秘的地方,再操纵着无人机沿着山脊往上飞。
她成功避开了守卫设下的明岗暗哨,把护林站周边的情况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算好了守卫换班的间隙,又利用无人机避开守卫视线,把字条送进了护林站的窗户里。
下午四点,她再度用无人机放出信号。
周若玫立刻心领神会,假装心脏病发,拍着门板喊人,将守卫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了房间。
裴培看准时机,指挥着安保队冲上去,没费多少力气就破开了门,把周若玫平安带了出来。
周若玫动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遇事就往后躲的人。可裴培看着柔柔弱弱一个女孩子,能不慌不忙地带着人摸到山脚下,探清所有情况再动手,还能想到利用无人机和我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我就知道,之前是我看走眼了。”
凌嚣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裴培都不主动提及的细节,眼眶慢慢热了。
他那时候在集团里和凌渊对峙,根本不知道她在山里走了这么多步险棋,扛了这么多压力。
他看着她,眼内全是没说出口的感激,还有毫不遮掩的喜欢。
周若玫把两个人的小情绪全收进眼底。
她对着裴培摇摇头,无奈道:“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家里的生意半点儿不肯碰,天天在外头惹是生非,谁的话都不听。我们夫妻俩之前愁得不行,生怕他一辈子都这么吊儿郎当过去。”
“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凌家的福气。我看着他慢慢收了心,学会稳下来,学会为了身边的人扛事。虽然生意的事还是不懂,但他在模特这行,也算闯出了自己的名堂。”
“所以啊,以后你要帮我继续管他。他要是敢对你半分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我帮你罚他!”
凌嚣也立刻很配合地坐近裴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听见没,我妈都说了,我以后全听你话!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不熬夜我立刻就睡觉,你想拍多久照片我都陪着你,给你当免费的助理扛设备。”
裴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又看了看主位上笑吟吟的周若玫,那些悬着的忐忑,全化成了心口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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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露台的栏杆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裴培身上披着凌嚣的外套,指尖搭在栏杆上,闭着眼睛闻到楼下花园的香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没有回头,只当是管家送来餐后清饮。
直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才诧异地转过头。
凌嚣衬衫领口松垮地解开两颗扣子,嘴角压不住地上翘,“你在干什么呢?”
裴培看向墙上的复古挂钟,时针才刚走过午后两点。
她歪了歪头,“你不是去书房见律师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都做好了你要在书房闷到傍晚的准备,打算去拍点照片。”
凌嚣漫不经心道:“就是签个名字转移股份而已,能有多长时间?”
裴培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你又把所有股份转回给你妈妈了?”
“不然呢?”凌嚣后背往石栏杆上一倚,“凌康年现在虽然醒了,但医生反复叮嘱,他这次摔跤伤了头部神经,要在床上静养两三年才能慢慢下地活动,根本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天天泡在公司里对着一堆文件处理事务。我对生意上的事本来就没有兴趣,之前为了对付凌渊,硬着头皮学了半个月的财务知识,啃得头都大了,连一半都没搞明白。”
“真把这么大一个凌氏集团交到我手里,不出半年,我就得被那群在公司里蹲了几十年的老臣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别看周若玫之前三天两夜地就去欧洲逛街,她当初可是和凌康年一起打的江山。现在她愿意主持大局,我巴不得啊。”
这段时间,凌嚣确实天天对着一堆看不懂的财务报表熬到半夜。他眼底全是红血丝,就靠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死撑。那副硬扛的样子,看得裴培心里发疼。
她笃定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叔叔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等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坐在轮椅上,我们可以推着他来露台晒太阳,一起吃下午茶。”
“但愿如此”,凌嚣点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凌康年醒过来之后,把我和周若玫叫到床边,说他当时虽然躺在医院无法睁眼,但能听到床边的交谈。”
“他说周若玫错怪了凌渊。当初他从楼道摔下来,是在楼梯口突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脚下没踩稳,自己摔下去的。如果不是凌渊及时送他入院,后果会更加严重。至于摄像头用不了,真的就是恰好线路老化了。”
“刚才律师也带来了警方的调查结果。证据链很清楚,掳走周若玫、借着混乱把控凌氏集团,凌渊确实全程参与,但他不是主谋。真正挑事的,是凌康年相交了几十年的好友王叔,还有公司那群表面对凌家忠心耿耿的老臣子。他们早就串通好了,想趁着凌家大乱的机会,联手把整个集团吞进自己口袋。凌渊是有错,但是被他们推到台前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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