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想,这个词大概就是他在这个家里的定位。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绝对不做。
可机器运行久了,也难免会有各种小问题。
让他第一次偏离运行轨道的,是凌家真正儿子的降生。
第72章
上了小学后, 凌渊更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学习上。
因为他隐约觉得,只要他成绩好,只要他够优秀, 爸爸就会来接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 牵着他走过了整个童年。
即使后来他长大了, 知道线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已经习惯了往前跑, 停不下来了。
凌康年和周若玫对他确实很好, 吃穿用度从来不缺。
周若玫会记得他的生日, 每年都给他订蛋糕、买礼物, 带他去拍生日照。
凌康年会抽时间检查他的作业, 给他讲题, 带他去书店挑书。
他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学校,请的是最好的家教, 学的是钢琴和马术, 所有配置都是照着精英的标准来的。
但“好”和“亲”是两回事,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明白了。
周若玫会给他夹菜, 但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 把他碗里不爱吃的食物挑出来自己吃掉。
凌康年会夸他考得好,但那种夸奖是带着距离的, 就像老板对员工的嘉许。
在这个家里,他像一只寄居在别人壳里的蟹, 时刻担心自己占了太多地方。
他几乎不会主动要什么。真正有想要的, 他会想办法自己得到。
想说的话,他会翻来覆去掂量好几遍,确定说出来不会让人为难,才开口。
这种情况, 在凌嚣出生之后更甚。
他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多了很多气球和鲜花,客厅里摆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小宝贝”。
从月子中心回来的周若玫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脸上的光就像冬天的太阳照在棉花上,暖洋洋的。
凌康年站在旁边,弯着腰看那婴儿,嘴角的弧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被叫过去看弟弟。
那个婴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一点都不好看。但凌康年两人的眼神,就像是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在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他考多少个第一就能换来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功课。
他预习了很久,预习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漆黑,预习到客厅里的笑声渐渐散了,预习到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被一行行课文压到心底。
从那以后,他更努力了。
如果说以前努力是为了让父亲早点来接他,那以后努力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凌家站得足够稳。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他要成为凌家最优秀的那个人。
疼爱是别人给的,随时可以收回。但优秀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他开始大量阅读,什么书都看,文学、历史、科学、经济,都往脑子里塞。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记忆力也好,一本书翻一遍就能记住大概内容。
老师说他天赋异禀,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每一个别人玩耍的下午、每一个别人睡觉的深夜,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
中学六年,他是全校闻名的学霸,成绩稳居年级第一,竞赛拿了好几个省级乃至国家级奖项。
他还是学生会主席、篮球队主力,钢琴也过了十级。
他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每个小时都有安排。
他不需要别人督促,自己就是最严厉的监工。
高考那年,他的分数被屏蔽,上了最好的商学院。
凌康年在升学宴上多喝了两杯,拍着他的肩膀对客人说,“这孩子,我没操过一点心。”
他站在旁边,端着酒杯,笑得很得体。
他想说,您没操过心,是因为我不敢让您操心啊。
大学四年,他也没闲着。
别人谈恋爱,他在图书馆查资料;别人打游戏,他在外面跑实习;别人寒暑假回家,他留在学校修双学位。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用。
毕业那年,凌康年问他,要不要直接进集团管理层。
他说不用,他从基层做起。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凌渊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后面他确实做到了。
他用了将近十年时间,从销售部跑业务被客户指着鼻子骂,到运营部加班加到凌晨三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到后来一步步把凌氏旗下那个濒临亏损的子公司扭亏为盈,再到如今坐稳这个位置,所有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凌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就在半分钟前,凌康年居然对他说:“凌嚣现在模特事业虽然也做得有声有色,但有了小孩开销就大。如果他成家了,手上没有点物业更不行。凌渊,你当哥哥的,这些事上要替他考虑周全。你看看集团的股份,安排一些到他名下。”
凌渊闭了闭眼,心中全是冷笑。
他的“弟弟”。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人捧在手心里、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好弟弟。
这个游手好闲东游西荡了二十多个年头的好弟弟。
这个毕业后自始至终没有为凌家做过一件事,没有为凌氏集团加过任何一分钟班的好弟弟。
就因为他和裴培搞出了孩子,还有他身上流着凌康年和周若玫的血,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分走这真金白银的股份。
而他凌渊,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优秀,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个“亲儿子”的身份。
还有裴培。
他见过太多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她们笑起来很好看,说话也好听,但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瓷器,经不起任何磕碰。
裴培不一样。她有着想要奔跑的姿态,这点与他如出一辙。
所以,他才会在一众联姻对象里选中她。
而且,他太知道仅靠自己打拼有多困难了。
他心疼她。他说要养她,让她不用再那么拼命。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在她听来不是保护,而是冒犯。
她解除联姻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决绝,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破天荒地放下了骄傲,从中国追到瑞士再到亚马逊。
他以为她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好闯,他以为她迟早会明白他给她的才是最好的。
但她不仅没有回心转意,还出尔反尔,和凌嚣搞在了一起。
凌嚣、凌嚣,又是凌嚣!
那个游手好闲、一无是处、除了投胎什么都不会的凌嚣!
她宁愿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也不愿意要他!
他忽然想起裴培当初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疏离。
现在他明白了,她是不喜欢他身上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精于算计的东西。
多可笑啊!
那是他活下来的代价,却是她最不屑的东西。
他想,如果此刻有人能看穿他的内心,大概会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
那片废墟上,燃烧着对凌嚣的怨恨,对裴培的不甘,对凌康年的失望,以及对自己这三十年人生的彻骨悲哀。
命运对他凌渊,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想要的,一样都没有得到;凌嚣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有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点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知道了,爸爸。”
凌康年点点头,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等你妈回来,到时候让她给你再安排几个姑娘见见。你别推啊,多看看嘛。”
凌渊应了一声,再无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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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加速滑行。它的机头抬起,稳稳升上天空,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
裴培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刚把登机牌收好,手机就响了。
凌嚣将车子里的音乐调小声了点,问:“你在哪呢?”
裴培言简意赅,“机场,我要回米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凌嚣声音都变了,“裴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语速很快,又很诚恳:“我跟你说,生日那天是我混蛋,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我错了错了,你骂我打我什么都行,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没有分寸了!”
“还有网上乱说你怀孕的照片,我已经全部处理干净了!我还找人发了律师函,乱七八糟的自媒体都闭嘴了!你相信我!”
裴培听着他在电话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时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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