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好直说王瑛大概率是自己睡不着,只能推辞自己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谢元华便明白此事与他的病情无关,是王瑛自己睡不着觉。
她便抛下了一切羞耻,搬进了王瑛的屋子,晚上两人同寝同眠,只为更好地观察、看护王瑛。
一开始,有了谢元华的陪伴,王瑛确实比从前睡得好些了。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眼前不分白天黑夜地出现着阿兄的脸,每每半夜惊醒时,听到身旁人平缓的呼吸声,他总能安下心来。
但是这并没有一直管用下去,在谢元华搬进来半月后,王瑛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病太重了,即便是四娘也无法抚平。
若是被谢元华发现了,那她肯定要伤心,王瑛便索性瞒着她,装出一副照旧安睡的模样。
谢元华不疑有他,没有细想。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十一月,半夜里偶尔会响起一声冬雷。
某个夜里,谢元华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时,这才发现王瑛根本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那双鸦青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屋顶,在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谢元华无端心里一阵恐慌。
这个样子的王瑛,看起来太过令人心惊。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想好了,又像是决定了什么,她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雷声沉闷地响起,一道白光从屋内一闪而过。
谢元华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揉了揉眼,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瑛也闭上了眼,装作同样刚被惊醒的模样:“好似是打雷了。”
谢元华的嗓音带上一丝放松后的困倦:“这样啊。”,然后便没再说话,好似又沉沉睡了过去。
王瑛也闭着眼,好像是又困了。
雷声渐渐小了,谢元华却始终静静等待着。
她仔细倾听着身边人的动静,判断着王瑛是真的困了还是装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谢元华以为王瑛真的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地翻了个身。
他背对着她,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谢元华便知晓他又开始睡不着了,只不过怕她担心,所以撒谎说自己睡着了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无声叹一口气,看着王瑛消瘦的背影,满目忧愁。
第50章 发热
或许是这些日子操心太过, 又或许是因为会稽的冬日实在太过难熬,某日夜里,谢元华忽地发起了高热。
这病来得突然, 且来势汹汹。
若不是一旁整夜醒着的王瑛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过高,意识到不对劲, 恐怕再迟一些发现,谢元华就要有性命之虞了。
王瑛当即让人传医师前来,幸得先前因着他要养伤, 医师已然住在宅内,因此很快便赶到了。
经他诊断, 谢元华是劳倦感寒, 忧思化火,正邪交争导致的高热, 须得用药后好好调养几天, 才可恢复。
因着和王瑛、谢元华两人都打过不少交道, 医师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郎君,女郎这病只怕还是因着操心太过, 待女郎醒后,您万不可再让她如此伤神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容平静的王瑛,生怕他因此生怒, 迁怒于自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郎君跟在吴郡时相比,已彻底不一样了。
医师便是当时被王瑛从吴郡带来的那一位。
他印象里, 在吴郡时的王瑛, 尚是个骄矜的少年,会笑、会和女郎吵闹,远不像现在这般, 平静、不可捉摸到让他害怕。
那双黝黑的眼珠淡淡扫过来,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不像是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个没有性命的死物。
医师慌乱地收回了眼,隐隐嗅到一股莫名的血腥气。
片刻后,王瑛低哑的声音响起:“……下去吧。”
医师慌不择路地背上医箱逃了出去。
王瑛看着他的背影,略略思考了几下。
没过多久,他便收回视线,回身看向榻上的谢元华。
她紧闭着双眼,满面热红,那双秀致的眉头轻皱着,似是十分难受的样子。
王瑛伸手,拂去那道褶皱,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他还有四娘要照顾。
没有在意高热会传染这一事,王瑛俯身贴在谢元华的唇上,轻轻含了含她的唇珠。
“四娘,快些醒来。”
……
因为发现得及时,当晚谢元华便醒了。
带着满嘴的苦味,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王瑛便如先前自己那样,握着她的手,守在榻边。
见到她醒来,他原本冷淡的脸上瞬间绽开笑颜:“四娘?你醒了?”
谢元华看着那个笑,有些愣怔:“三郎……”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脸上的笑了,一时间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是在梦中。
王瑛凑近了些,看着她嘴唇的翕动。
“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他替她拂去唇边的几缕碎发,耐心问道。
谢元华回过神来,她轻轻摇头,身上已比先前昏迷时好了太多:“我好多了。”
她大概能猜出来,自己应当是发热导致的昏迷。
自己身上的变化,自己是最清楚的。
这些时日天气寒冷,她又思绪众多,还总是守在王瑛榻旁,太过疲惫,一时不慎,便风寒侵体,也是寻常。
三郎晚上不睡觉,大概也是他先发现的自己。
谢元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入夜了吗?”
“是,已经一天了。”
原来才只过了一个白天。
王瑛扶着她坐起来,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谢元华就着他的手喝下水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你已经可以下榻了吗?”
这才过了一个白天,他怎么忽然好了许多的样子。
王瑛淡淡一笑:“虽还未完全痊愈,但比起你现在的身体可是好了不少。”
“再者,你是为了照顾我才生病的,如今怎么也该让我来照顾你了。”
他放下手中杯盏,又扶着谢元华躺下。
“可是……”
谢元华有些不解,总觉得这是王瑛编出来,就为了亲自照顾她的借口。
“要不……你上来和我一起躺着吧……”
她总觉得他是装的,其实根本还没好全,因此劝他上来一起休息。
王瑛知道谢元华心中不安,便顺从地脱履上榻,安静地躺在她身旁,将她搂住,用自己的身子给她取暖。
谢元华这才放心,她蹭了蹭王瑛的胸膛,闭了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王运之再来时,便知晓了两人截然相反的病情。
饶是不喜这二人,他也不得不感慨,这两人真算得上是多病多灾。
不是这个病了,就是那个不舒服了,就没有一天安生的。
“既然如此……看来我这些补药倒是更能派上用场了。”
他看向自己带来探病的那一堆药材。
王瑛面色无波,淡然谢过。
王运之倒有些警惕起来,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瑛看起来竟这般有礼貌。
他又打量一遍眼前的少年。
只见王瑛模样仍旧是先前那般白皙秀丽,风神秀彻,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他身上哪里变了。
好似……更成熟了些?
现在看着他,倒觉得和他兄长有些像了,王珵少年时便是这般神色安静的模样。
王运之的视线在王瑛身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后者察觉到了,但却只垂着眼睫,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是不屑有所反应,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王运之看着眼前的王瑛,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没说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王瑛丝毫未动,他的视线追随着王运之的背影,阴沉沉的,直到消失在自己眼前,他才缓缓收回。
“郎君,女郎醒了。”
下人轻轻敲门提醒。
女郎发高热,喝了药便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郎君便嘱咐他们,女郎什么时候醒了,便什么时候通知他。
闻言,王瑛立刻起身去寻谢元华。
榻上的女郎正披上外裳,准备下榻。
王瑛立刻快步走过去制止她的动作:“怎么忽然要起来了?”
他将她一双裸露在外的纤足塞回被内,生怕谢元华哪里冻着。
谢元华看着王瑛这幅阵仗,不禁有些想笑:“我只是想起来喝杯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