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的脸,轻轻扬起嘴角,似是想安抚她,对她笑一下,只是很快他便没了力气,又合上眼。
谢元华立刻着人去请医师来,后者来看过后,说王瑛既已清醒,性命便无虞了,接下来的日子只需好生修养便可。
果然,第二日王瑛便又醒了。
醒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回王氏私宅,介于他还不能移动,谢元华劝了他许久,他才同意留下。
榻上,两人静静地挨在一起。
谢元华感受着王瑛轻浅似无的呼吸,心中一阵后怕。
他的身子真的越来越差,若是再经受一番此刺激,也许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同时也是因为害怕,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王珵的一切消息。
谢元华甚至希望他能就此忘记。
然而事与愿违,王瑛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慢慢响了起来。
“四娘……你知道我阿兄死了吗?”
谢元华整个人都僵硬了,她低低应了一句“嗯”,心惊胆战地等着王瑛接下来会说的话。
他却没有提到他的死讯,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轻轻说起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事。
“阿兄最后一次回来时……我很生气……甚至想要他再也别从京口回来了……”
“四娘……我好后悔……”
少年的泪,一颗颗,冰凉地落了下来,像是一场雨,沉重地落在谢元华心里。
她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是苍白而无力的,只好紧紧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她没有抬头,也就因此没有看到王瑛那双鸦青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如夜空中的晚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芒。
第49章 养伤
这夜, 王瑛又做了一个噩梦。
自从接到阿兄的死讯后,他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几乎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阿兄的脸, 常常忽然在他面前浮现。
时而是少年时的阿兄,时而是长大后的阿兄, 可无论是哪个时期,阿兄总是看着自己,一脸笑意。
刚开始, 王瑛会情不自禁地唤出声:“阿兄——”
可每次他喊出声后,阿兄却总没有回应, 这时王瑛便会忽然想起, 阿兄已经死了。
这样的事实反而更让他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王瑛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医师说,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落下了病根, 切勿不可再受到一点刺激, 否则即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再也救不回来。
听了医师这番话后, 比起担惊受怕到不行的谢元华,王瑛本人倒是更加淡然。
身体上的痛苦与心中的折磨相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现在活着, 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每一日,王瑛都乖乖服下谢元华喂来的药。
曾几何时最讨厌的苦药,如今尝起来竟丝毫味道都没有, 平淡得就像水。
病榻上, 王瑛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喝下那苦到极致的汤药。
就连一旁的谢元华都看得不忍,柔声问他要不要含一颗蜜饯。
“不了。”
王瑛轻声回道。
他看着眼下两团乌青的谢元华, 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谢元华却执意不肯离开。
不知为何,看着面前浅浅微笑着的王瑛,她总觉得他整个人仿佛一颗晨雾凝做的露珠,下一瞬就会自己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身边。
王瑛却坚持要她回去休息:“你若是不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岂不是叫我更加放心不下,那还如何能养病。”
“回去吧,四娘。”
他都这样说了,谢元华再不情愿,也只得离开。
她一步三回头,犹豫地走了出去。
卧房内静了下来。
王瑛的脸上,笑容随着谢元华的离开而缓缓逝去,像一幅墨痕消散的古画,空空荡荡地挂在那里,没有任何感情。
他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似在休憩。
可只有王瑛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驻足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榻上状若昏睡的少年,随后又安静地离开了。
全程王瑛都没有睁开眼,看一看来人是谁。
对眼下的他而言,谁来,他都不在乎。
门外,王运之放缓了脚步,离开了此处。
他本是来看王瑛的,谁知他却正睡着,为了不打扰他休息便先离开了。
临走前,他还留下一株人参。
倒是难得,谢四娘没有守在王瑛身边,王运之这般想到。
自从王瑛昏过去后,谢四娘便日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这份真心,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感慨,难怪向来凉薄的王瑛会昏了头,铁了心要娶一个庶女为妻。
王运之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但却不妨碍他在一旁看好戏。
如今,王瑛的身体正在恢复,和谢元华之间的感情也日渐深厚,建康那边的局势也开始逆转,只怕先前自己猜测的事情未来都即将发生。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两人更好一些,也许自己的后半辈子,最大的助力便是他们了。
王运之带来的那株人参被送到了谢元华手中。
彼时她刚睡醒,听得下人禀报,扬烈将军送来人参一支后倒没很惊讶。
这些时日,王运之对她和王瑛的态度陡然友善许多,虽不知是为了什么,但这不妨碍她收下他的好意。
三郎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这株人参来补一补。
她想到先前催她去休息的王瑛,瞬间精神了起来,掀被下榻去见王瑛。
后者在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后便睁开了眼,还未见到人,首先嘴角翘起一点。
“休息好了吗?”
谢元华在榻边坐下,先是仔细观察一遍王瑛面色如何,见他在淡淡笑着,稍稍放下心来。
“好了,你现在感觉怎样?”
她摸摸他的手,还是有些凉。
“挺好的。”
王瑛温和地回答道,回握住谢元华。
一冷一热交叠在一起,很快彼此的手便沾染上了对方的温度。
谢元华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手,生怕他受凉。
屋内的氛围一时静谧而温馨。
谢元华替王瑛暖好手,又伸手替他捋了捋一头长发。
王瑛没有拒绝,全程都由着她,仿佛自己成了谢元华手中一个最温驯不过的布偶。
等到谢元华放下手,他才忽然开口。
“四娘,我阿兄是怎么死的,你能告诉我吗?”
她还以为三郎永远不会再问这个话题了。
她本不欲和他说这些,怕刺激到他,加重病情,那日医师的诊断始终悬在她心中。
“他们都会骗我,只有你不会。”
“四娘,告诉我吧。”
谢元华便将一切的经过都说了一遍,王瑛这才知晓了自己阿兄离去的全过程。
听完后,他沉默良久,没有说些什么。
只是又过了一会,才对谢元华说了一句:
“四娘,我只有你了。”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说完后还对着谢元华笑了笑。
谢元华却看得眼酸,三郎好似一夜之间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不再像从前那般少年意气风发。
若是换了从前,三郎如何能说得出这句话,她听着简直心碎。
她尝试开解他:“你不要这样想,虽然……二郎君不在了,但是王相、你父亲、母亲他们都还活着,你的族人们也都还在,怎么就只剩下了我呢?”
谢元华不愿让王瑛觉得自己可怜,她尝试着提起别人,想让他明白,这世上还是有许多人爱着他的。
王瑛明白她的意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以来,他脸上常常出现这种缥缈的笑容,很浅,又很柔,仿佛风一吹便会化了。
每每见到这个笑容,谢元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的心中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三郎人虽近在眼前,可是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
十一月,天气渐冷,万物枯萎,但是王瑛的病情却幸运地稳定了下来,没有恶化。
只是他的病情虽得到了控制,但整个人的睡眠状况却很差。
他常常在半夜醒来,然后便再未睡着。
一来二去,谢元华瞧见了王瑛眼下的青黑,便问他是怎么了。
王瑛一开始并不说真话,怕她担心,说是自己白日里躺太久了,晚上便睡不着。
谢元华便信以为真,去寻了医师,询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医师捋着下颌的须髯,深深皱着眉:“老朽从医数十年了,这种情况倒是第一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