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来了会稽,才第一次感受到奔放原始的吴越风貌。
王瑛看了看身旁的少女,忽然来了兴致。
四娘是不会吴语的。
他清咳一声,学着那乡童的语调,轻声吟唱一句。
“汝朝摘花来,汝颜似花开。”
唱了一半,少年实在羞涩,他抿抿唇,不唱了。
幸好四娘听不懂吴语,王瑛心想。
眼见谢元华惊讶地向自己看来,他强装镇定,没有说什么,只当刚刚唱歌的不是自己。
谢元华见他如此,自然也体贴地装作没听见。
王瑛脸上浮现一层薄红,他用手扇了扇风:“好似有些热,我带你去溪边玩水吧。”
谢元华憋着笑,点了点头:“好。”
两人往小溪边走去,先前那些唱歌的乡童见到二人的身影早跑得没了影子。
刚刚被王瑛烦到的鹅都聚在这边嬉水,见到王瑛来,它们又“嘎嘎”叫着离开了。
看着这群鹅远去的背影,王瑛问谢元华:“晚上吃炙鹅肉好不好?”
后者顺着他的意思:“都可以。”
她看明白了,三郎就是想报复这些鹅而已。
“只是这些鹅是你叔父心爱的,我们若是吃了,他恐怕会不高兴吧。”
王瑛随意道:“叔父若是不高兴,我便赔他几只鹅,必定比这群野鹅乖巧许多。”
谢元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鹅又不是宠物,如何能用“乖巧”一词。
此处毕竟是他叔父的住处,鹅也是别人养的,他们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只是鹅肉虽好,我今日却更想吃鸭肉,不若换成鸭吧。”
为了避免一场可能的纷争,谢元华撒了个小谎。
“那便吃鸭肉吧。”
改日再吃鹅肉,王瑛心想。
两人在溪边踩了一会水,正准备往山上走,一阵激昂的鼓声忽然奏起。
“咚—咚—咚—咚”
是像金石相撞一般的铿锵鼓声,声声撞到人的心中。
谢元华一下子被带回了几月前,建康的那个傍晚。
她吓得捂紧双耳,死死蹲在地上,手脚发软,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模样可怜极了。
王瑛初时也想起了攻城的鼓声,但他很快辨认出来这不是军鼓的响声和节奏,心下稍定。
见谢元华吓成这样,他立刻将她抱在怀中,将双手覆在她的耳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双眼,作口型安慰道。
“四娘,没事,这不是军鼓,不是攻城。”
饶是他尝试安抚,谢元华却被吓破了魂,眼前恍惚,根本分不清他在说什么。
无法,王瑛只得将她抱起来,带回屋中。
躺在榻上,被层层被子盖住,稍稍隔绝了那响彻天际的鼓声后,谢元华稍稍清醒了些。
身后的少年紧紧抱着她,他的心跳声从胸膛中传来,一下一下,急促而有力。
她渐渐平静下来,神智清明许多。
待到鼓声停歇,王瑛贴在少女耳畔,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
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冰凉泪痕。
“不怕了,啊。”
谢元华点点头,没说什么,身子却还在微微颤抖着。
王瑛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两人从榻上起来,趁着谢元华去净面的功夫,王瑛召开别业里的下人询问刚才的鼓声。
原来兰亭西边的白鹿山上有一面石鼓,当地居民祭祀山神时常常会敲响此鼓,以示虔诚。
王瑛这才放松下来。
他将此事告诉谢元华,她虽然也放心了,但终究是受了惊吓,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晚膳时,先前说好的鸭肉也没有吃,谢元华直接上榻休息了。
王瑛有心劝说几句,但看到她惨白的面色,也只好任她离开。
躺在榻上后,谢元华和先前一样,用层层被子盖住自己,甚至将头也埋在其中。
可那鼓声好似还隐约在耳中奏响,挥之不去。
她一直未能睡着,睁着眼睛,凝视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因着闷在被褥里面,她的呼吸又急又重,身子也微微颤栗着。
那一夜的厮杀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轰鸣的雷声。
谢元华整个人顿时吓得呼吸一滞,随后两行冰凉的眼泪落了下来。
即便知道那是雷声,她仍旧吓得呜咽几声。
气候湿热的六月,谢元华浑身却冷得如坠冰窖。
外头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滚滚而来,声声炸在人的心头。
谢元华忽然特别想要见到王瑛,想要他陪在自己身边,就像白天时那样。
“三、三郎……”
她抖着手,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榻,连鞋也顾不上穿,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去往王瑛的卧室。
内室之中,雷光电影大作,白光映在窗上,生生将睡梦中的王瑛照醒。
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雷声和雨声一齐扑进他的耳中,他这才意识到外面下起了暴雨。
不知道四娘有没有被吵醒,王瑛心觉不妙。
他尚未完全清醒,一阵莫名的冷风忽然刮了进来,但窗子都是关着的。
王瑛疑惑看向门口——
一身白裙的谢元华正站在那里,脸上流着泪,看着榻上的他,颤声唤道。
“三郎。”
第42章 雨夜
她凄婉地立在门口, 泪眼婆娑。
风肆意掀起她身上穿着的白裙,整个人显得形单影只,弱不禁风。
“三郎。”
谢元华又一次开口, 眼泪咸苦的味道在口中泛开。
她等不及王瑛回答,直直奔向他, 月白的裙摆在风中荡开,似一朵被吹散的花。
王瑛猝不及防,被一团馨香撞入怀中。
他方才如梦初醒, 伸手搂住她的腰:“四娘?怎么了?”
谢元华却只是流泪,默默不语。
刚才被惊雷吓到的那一刹那, 她想起的是白天, 他抱着她时,从背后传来的沉稳心跳。
肯定是刚才的雷声惊醒了四娘, 再加上白天的鼓声……王瑛心疼地摸摸谢元华的头发。
窗外的风声雨声还在继续着, 愈发衬得屋内的两人氛围安宁、静谧。
自从从建康逃出来后, 两人渐渐有些将那一夜的事忘却了。
在会稽,他们过得平静且自在。
王瑛心中牵挂在建康的家人, 但却不会在谢元华面前表现出来。
她又向来是个话少、腼腆的人,很少在他面前吐露心声。
于是慢慢地,王瑛便以为她已然从那夜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了。
但看着怀里吓得颤抖流泪的谢元华, 王瑛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从那场叛乱中彻底走了出来。
他沉默着, 将脸贴在她的长发上。
半晌, 窗外的风雨声止,怀中人也停下了轻颤。
谢元华心中悲戚,一时间还不能完全缓过来。
少年紧紧拥抱着她, 他身上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的寝衣传到她身上,就像一湾温暖而清浅的水,抚慰着她心中的不安。
她嗅着那股熟悉的丁香气息,已然彻底分不出这是从她身上传来的,还是从王瑛身上传来的。
不要离开我。
谢元华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这句话。
王瑛毫无察觉,只是单纯地抱着她,等着她缓和过来。
又过了一会,谢元华攥着裙角,鼓起所有勇气,轻声问了一句。
“……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初听这句话,王瑛还以为谢元华的意思是再确定自己的心意,想要和自己此生长厢厮守。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自然,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元华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瞳中含着一汪泉,在这孤寂的雨夜里,莹莹地流转着柔光。
她的眼睛好像在说话,在委婉地表达着什么。
王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那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谢元华的意思。
“……真的吗?”
谢元华抿着嘴,点点头。
她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今夜她怎样都不想离开三郎身边。
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心安。
王瑛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她,掀开自己身边的被子。
谢元华爬到里面,乖乖躺下。
王瑛将被子盖回去,又仔细地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自己也躺了下去。
屋内格外得安静,几乎只能听到身旁人的呼吸声。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谢元华刚才莫名生出的勇气,在意识到自己真的躺在了王瑛的身边后,忽地像风一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