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瑛郁闷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
谢元华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顺从地又答应了一遍。
然后她就听到身旁少年长长的一声叹息。
她不甚在意。
两人如今已经十分了解彼此了，三郎在想什么，她虽然不是每次都能明白，但三郎即便不高兴了，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叹一声气罢了。
这也正常，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小猫心里在想什么的。
她飞快地瞟一眼身旁的少年，低头浅笑一下。
拎着三筐杨梅，一行人下了山，坐上回府的牛车。
因为采的太多了，王瑛和谢元华只自己留了一部分，其余的都分给府中的下人们了，饶是这样，还是剩了一筐。
王瑛有些苦恼：“剩下的这些杨梅要怎么办呢？扔了吗？”
他又想一下：“不如都送去给伯父吧。”
酸死王运之好了。
谢元华早看出他和自己这位从伯父之间的不对付了，她摇摇头：“扬烈将军在会稽多年，必定不稀罕这些杨梅，还是我们自己留着吧。”
“我曾听闻，杨梅可以入酒，不若我们一同做些杨梅酒吧。”
王瑛欣然同意。
两人都不会做这杨梅酒，于是寻了府中一位会稽本地的仆妇来教他们怎么做。
这仆妇不会说洛阳话，所幸两人都能听懂吴语，一步一步地跟着学会了。
期间，因为王瑛不知道谢元华会吴语，还一句一句地替她翻译。
谢元华犹豫了一下，怕指出来后王瑛会觉得尴尬，还是没和他提自己会吴语一事。
杨梅酒的制作其实很简单，将杨梅洗净，去核，放在碗中捣烂成汁，加入酒曲。????
再将捣烂的杨梅汁与酒曲、米汤拌匀。
最后将其装入陶瓮，用泥封口，放在阴凉处，等待七天便可以了。
七天后，两人将瓮中的酒液倒出，再用生绢过滤掉果渣，等到的清液便是杨梅酒了。
青瓷盏里，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胭脂红。
谢元华抿了一口，原本酸甜的风味被甘甜的酒曲冲淡了一些，微微有些涩，滋味很是特别。
因着自己实在不胜酒力，她只喝了一口便不喝了。
王瑛喝了几口，觉得这杨梅做成酒后，倒比新鲜时好了许多。
只是他身体羸弱，也不敢多喝，品了几口后便放下了。
看着跪坐在自己对面，脸上泛起红晕的谢元华，王瑛有些遗憾。
“四娘再多喝几口吧。”
他试图劝说她，想让她喝醉。
“我不胜酒力，还是少饮为好。”
谢元华婉拒了。
她看看王瑛手中的瓷盏，也不让他多喝：“酒醉伤身，三郎也不要多喝。”
她唤人将案上的酒器和酒液都撤了下去。
王瑛又是一声长叹。
因着自己和谢元华都不能多喝，杨梅酒又不能长放，等到下次王运之再来的时候，王瑛便让他全部喝完。
“这是侄儿和四娘亲手所做，是我们献给伯父的一片孝心，还请伯父全部笑纳。”
王瑛笑容可掬，亲自给王运之面前的酒盏里倒满杨梅酒。
王运之尝都不尝，他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少年，沉声道。
“有建康的消息了。”
王瑛呼吸一滞，面上茫然。
是……什么消息？
王运之接着说，“建康传来庾太后密令，诏谕三吴吏士，使起义兵救天子。”
“自然，我们都知道，这道密令背后的真正下令之人是谁。”
王瑛当然知晓，是他的祖父。
能在苏峻眼皮子底下发出密令，想必祖父如今的处境尚不危至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从祖父怎么说？”
“我父亲已命庾彬率兵一万西渡浙江，前往建康支援，想来吴地其余人也会有所响应。”
说完后，王运之这才握住酒盏，看了一眼盏中澄澈的酒液，犹豫着尝了一口。
这么酸，王瑛故意的吧。
他皱着眉，重重放下，随后再也不看一眼。
“庾彬？他可信吗？”
自从知道庾彬顺利逃来会稽之后，王瑛心中便一直膈应着，如今从祖父又要用他，他不免心中生疑。
“没办法，眼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运之不欲多说，他起身，准备离开了。
谢四娘就站在门口，见他出来，恭敬地屈膝一礼。
王运之淡淡颔首，脚步并未停留。
这些天，他私底下已将谢元华的身份彻底查证一番。
生母是家伎出身，从小到大一直备受冷待的谢氏庶女，又是如何和身份贵重、天之骄子的王瑛走到了一起。
还有王瑛，他当初信誓旦旦地告知自己，谢四娘是他的聘妻，是在臆想些什么？
伯父怎么可能同意他娶一个庶女为正妻，更何况这个庶女的生母还是个吴人胡姬的杂种。
王运之轻笑一声，只觉得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王瑛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杂种就是混血的意思哈
第41章 兰亭
五月底, 会稽内史王術派遣原吴郡内史庾彬，率一万军士北渡浙江，直奔建康, 讨伐逆贼。
吴兴太守、吴国内史、义兴太守等皆举兵响应。
建康的战火已然蔓延到了会稽的地界。
谢元华敏锐察觉到王瑛最近变得越发沉默，总是坐在无人之处, 垂头思索着什么。
想到最近的局势，她体谅地离开，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王瑛却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面上仍旧笑着。
“如今天气热，我带你一同去水边玩吧。”
他如此有兴致, 谢元华自然不会拒绝。
“好啊。”
王瑛见她高兴地答应了, 笑了一下。
自己担忧也就罢了，他不想让四娘也陷入这样低落的情绪。
他希望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 永远是无忧无虑的。
于是两人便坐上牛车出发了。
路上, 王瑛告诉谢元华, 他们要去的地方名为兰亭，是他们琅琊王氏的另一处别业, 他有个从叔父便住在此处。
“那我们要去和这位从叔父问好吗？”
谢元华有些担心，她不太敢见王家的人。
王瑛摇摇头：“他此刻不在兰亭，去陪会稽王了, 眼下住在王府，四娘无需担心。”
那就好，谢元华放下心来。
因着兰亭在山阴城的西南, 坐车过去要行大半日, 所以两人便准备到了之后小住几天，玩好了再离开。
牛车缓缓停在兰渚山下。
远远地便看见几间黑墙黑瓦的屋舍沿溪而建，又隐在竹丛里。
两人走近, 发现这溪边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几只白鹅正懒洋洋地浮着。
“怎还会有鹅？”
谢元华有些惊讶，她停在池边看了一会这鹅。
“据说这位叔父喜欢鹅。”
王瑛打量着四周，漫不经心地回道。
两人抬脚走向另一边，发现竟还有一方黑乎乎的池子。
谢元华奇怪地走近，嗅了嗅：“这是……墨池？”
“应该是叔父练字洗笔的池子，他写得一手好字，族中人人称赞。”
想到祖父书房中挂着的那副叔父写的字，王瑛笑了一下。
谢元华点点头，心想王瑛这位叔父看来是个志趣洒脱之人。
一山，一水，一亭，白鹅、墨香，倒是很闲云野鹤，超然物外。
王瑛也是这样觉得。
他摘了根草，逗弄了一会池中的鹅：“叔父倒是逍遥自在。”
鹅被他骚扰得烦了，一个个张着翅膀，“嘎嘎”叫着，上岸离开了。
谢元华把他拉起来，两人一起进了屋子。
只见屋中的布置清简、朴素，近乎乡间平常人家，别有一番闲雅趣味。
谢元华让下人清扫出两间屋子，准备晚上在此歇息。
屋外忽然隐隐传来什么人唱歌的声音。
两人走出屋一看，是溪边不知何时跑来几个附近的乡童，一边嬉戏，一边大声哼唱。
歌词听不太清，只听见他们一句句“汝”“汝”地叫着，调子轻快，带着点促狭。
谢元华笑了下，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王瑛仔细听了听后也辨认了出来：“是尔汝歌。”
南人好作尔汝歌，民间十分流行这种歌词、曲调表达亲昵自由的歌曲。
只是他从前身在建康，来往多为士族，从未听闻过这尔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