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清瘦,病了这一场,身上更是一点肉也没有了, 当真是弱不胜衣。
本就长得精致如画的人,脸儿越发小, 五官显得越发鲜明立体。
若是换上一袭裙衫,几乎可叫人错认为是位窈窕少女。
谢元华将王瑛外观上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虽然觉得好看, 但还是担心他过瘦的身形。
这些天,她几乎将自己会做的药膳全部做了一遍, 汤汤水水的, 全部进了王瑛的肚子,他来者不拒。
“只要是四娘做的, 我都喜欢。”
捧着一大碗喝得干净的参鸡汤, 王瑛恬静地说道。
谢元华听着自然高兴。
悄悄摸了摸涨得快要炸了的肚子, 王瑛乖巧伸出碗来:“四娘再帮我盛一碗吧。”
谢元华便欣然起身,边盛边想, 三郎今日胃口真好,看来身体确实是在好转了。
她将盛得满满的参鸡汤放回王瑛面前,用一种期盼、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王瑛低头看着那碗, 沉默了一下,随后抬头,对她微微一笑。
“多谢四娘。”
如此下来, 不消半月, 王瑛脸上、身上的肉便长回来不少。
等到王运之再来探望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这位从侄据说是重病一场, 结果不出一月,脸色便如此红润,看来身子骨也没族人私下里传的那么不好。
王瑛见到他,仍旧是淡淡的:“不知伯父前来所为何事。”
少年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内室左侧的一架屏风偏了偏,眼中忽地浮现一股笑意。
王运之心中暗嗤一声,面上却仍旧平静无波。
他自幼习武,眼力极好,刚进来时便瞧见了屏风后有一角女子的淡红裙衫。
想必又是那位身份不明的女郎。
那日探病回去后,王运之便私底下派人去查了此女的身份,可惜,竟一无所获。
就连护送王瑛一同来到会稽的那些王氏暗卫都不知晓此女的身份,只知道三郎君唤这位女郎为“四娘”。
既然能与王瑛相识,那想必不会是出生庶族之女。
建康的士族女郎,在家中行四,容貌不显,性格温顺……
虽然不能确定此女为何会跟在王瑛身边,但观其神色,似乎并不焦急,反倒十分适应会稽一般。
王运之大胆猜测,出生或曾长居会稽,与建康族中亲人关系疏远,想必是个生母不受重视、或已去世的庶女。
这样的人,为何会和琅琊王氏的主支嫡子纠缠在一起,又如何,能彻底获得后者的心,连自己仓皇出逃都不忘带上她。
此人不可小觑。
不过,比起素未谋面的谢元华,王运之更在意的王瑛的表现。
同为王氏嫡子,他自小和王瑛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
身处那样的环境下,大家心照不宣地知晓,自己未来的正妻必定是位出身世家的嫡女。
若是与王瑛相配,那便只有陈郡谢氏、诸葛氏等顶级士族的嫡女,再便是司马氏的公主。
王运之清晰地记得,先前伯父来会稽时,已明确要为王瑛定下陈郡谢氏的二女郎,谢冲的独女。
原来这桩婚事竟是不成了吗?
又会不会,这被取消了的婚约,与这位庶出的女郎有关?
思及王瑛眼中十分的喜欢,他觉得问题似乎出在自己的这位从侄身上。
三郎自小便被人称赞皎然如珠玉,气度高华,沉静自持,竟也有这般色令智昏的时候。
王运之在心中冷冷一笑。
又瞟了一眼那角淡红的裙衫,他淡然开口表明来意。
“听闻三郎来到会稽,不少会稽的士族都想邀三郎前去赴宴,父亲的意思,如今局势未明,三郎想必要在会稽待上一段时间,不若多多与人交好,此于三郎、乃至我琅琊王氏只有益处。”
哦,原来是要他出去交际的。
王瑛不太想去,他连遭变故,心力不支,更重要的,他只想和四娘在一起。
“我大病初愈,身子还未好全,还是先留守家中静心休养吧。”
王运之便猜到他定是不想去,他微微一笑,继续劝说着。
“我观三郎面色红润,想必身子好得也差不多了,偶然出席几场宴会想必不会累到三郎。”
“父亲虽为会稽内史,但会稽的根基掌握于本地豪族手中,即便是伯父当年,也不得不向他们示好,更何况如今。”
“更重要的,兴许他们之中,会有人知晓来自建康的消息。”
听到他这样说,王瑛不免有些犹豫。
王运之说的确实都是对的,若是换做从前,他来到会稽,那是必定要与这些吴地士族来往的。
今时不同往日,建康的消息虽被阻断,但这些本地豪族自有一套探听消息的体系,也许真的会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思及此,王瑛答应下来。
“既然这样,那我便去吧,届时还要请伯父为我引荐一番。”
王运之事毕功成,自然利落应下。
“那是自然。”
两人又交谈几句,见王瑛脸上露出疲色,王运之便起身告辞了。
露过那扇屏风时,他不着痕迹地又看一眼,然后推门离开。
谢元华听到门外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她走出屏风,一身淡红的茜纱裙。
“三郎,届时你真的要外出赴宴吗?”
她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王瑛向谢元华伸出手来,她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无事,只是去席间打探些消息罢了,有王运之在,他是不会让我出事的。”
谢元华知道他心中所想,也只好点点头。
手上传来的温度微凉,她有些担心:“要不要再睡——”
门忽然被推开。
“三郎——”
是去而复返的王运之。
他推开门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榻边紧紧握住双手的一对男女。
两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似是没料想到他会回来。
王运之心下嗤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惊讶模样:“三郎?这是?”
榻边的少女立刻收回自己的手,藏在背后。
他看到王瑛面上愈发惊愕,似是受伤那般,委屈地看了那少女一眼。
“……伯父先把门关上说话。”
果然,被心悦的女郎冷漠对待了,王瑛对着自己的态度便变得没好气起来。
王运之达到目的,倒也不生气。
他顺从地关上门,走到两人身边,想要听听王瑛如何向自己介绍这女郎的身份。
想必他对自己也不会说真话。
王运之已做好了准备。
不过,只要王瑛露了一丝口风,那他便有本事,将这位女郎的真实身份扒出来。
掩去眼底的一丝诡谲,王运之看向王瑛。
只见榻上的羸弱少年冷凝着一张白璧似的脸,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地对他说道。
“这位是我的聘妻,待回到建康之后,我们二人便会成亲。”
“当日仓促逃离建康,一切都还未向祖父禀明,还请伯父暂且为我二人保密,不要使此事外扬。”
说完,少年看了看一旁羞涩垂头的女郎,眼中一片柔情。
王运之看得心中不适,他撇开眼来,假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竟是如此吗?那伯父就要先恭喜三郎和这位女郎了。”
看着王瑛就这样翘着嘴,喜滋滋地接受了他的“恭喜”,王运之心中越发膈应。
那位女郎倒是还算懂礼数,她屈膝一礼,脸上浮现出和身上裙衫一样的淡淡红色。
“既如此,那么后日山阴孔氏的宴席,女郎不若一同去吧,若是身份不便,那不若暂且假借是我王氏的远方表亲。”
王运之自小便不喜欢王瑛,见他开心,自己便不爽。
既然他对自己有所隐瞒,那也不要怪他将这位女郎引入局。
如果是在会稽出生或长居的世家女郎,想必席间会有人认出她来,届时自己便可作壁上观,看一场笑话。
不能怪他,谁让她倒霉,被王瑛看上了,王运之闲闲想。
“不了不了……我在此等着三郎回来就是了。”
谢元华听到王瑛的伯父这样说,连忙推脱,自己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又怎么能外出参加宴席。
王瑛一开始明白她心中所想,也不愿她出门,防止出什么意外,于她名声有碍。
但听到谢元华这般怯弱退避的语气,他心中不免软了下去,怜惜得紧。
四娘自小便被人轻视,勒令不许赴宴,长此以往,便养成了自卑懦弱的性子。
如今两人离开了建康那个处处是束缚的地方,他希望四娘能放松些,快活些,更希望她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