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盖着被子,王瑛身上也还是冰凉凉的,像一块玉。
这凉意生生沁到了谢元华心中,又冷,又涩,使那日王瑛吐血昏迷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当时她几乎吓傻了,整个人流着泪,手足无措。
幸好先前他们从吴郡请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医师随行,否则王瑛可能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医师说他本就体质孱弱,又身负重伤,气血攻心,必得要好好调理身子,静养几月,才可慢慢恢复。
“气血攻心。”
谢元华反复思量这几个字,那日三郎到底想到了什么,才会导致他气血攻心。
当时,他问她,是否知晓叛乱平定后,庾家人的情况,她告诉他,庾九郎是被围死的,然后他便一下子吐血晕倒了。
想来真相与庾九郎的死因有关。
除此之外,那日他见过自己的从祖父后便一副苍白模样,想来在里面也受到了些许惊怆。
这一系列的事情骤然加注于三郎一身,才导致了他此刻缠绵于病榻的结果。
谢元华在心中叹息。
即便自己很想弄清王瑛气血攻心的原因,但因为怕这会再触动到他的心结,使病情加重,所以自王瑛苏醒后直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提过那日之事。
她不能冒险,不能再一次承受失去三郎的痛苦。
所有的事,在他的性命面前都不重要。
两人眼下到了会稽,便彻底安全了,以后她自会知晓,不必急于一时,谢元华是这么想的。
她闭上眼,双手搂着身旁少年的脖颈,两人静静地依靠在一起。
窗外竹影婆娑,和祖父书房里的景色一模一样,王瑛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不禁想起建康家中的亲人。
不知他们如今怎样了。
薛岷统治下的建康,俨然成了一座围城,彻底与外界断了消息。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也根本出不来。
他的从祖父派使臣去了建康数次,皆在门外便被拦下赶回。
薛岷这是铁了心要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
可恨自己一时半刻之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王瑛心中哀叹,一时情绪波动,忍不住又低咳几声。
谢元华连忙替他抚着胸口,眼角眉梢染上忧色:“怎么了?”
她的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是这些日子忙于照顾他的后果。
王瑛看在眼中,心中又是恻然,又是怜惜。
他缓过来后,将头深深埋在她的脖颈中,手上紧紧搂着她的腰,一副不愿她离开的依赖模样。
谢元华便笑了笑,任由王瑛缠着自己。
过了一会,她听到少年轻声问了一句,语气脆弱而卑微。
“你会离开我吗?”
同时,有一滴眼泪,冰凉地落在她的脖上。
谢元华的心好似被这滴眼泪骤然敲响。
她愣怔了好一会,等到嘴中尝到一丝咸涩的味道,才明白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会离开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哽咽着说出这句话后,她和抬起头来的王瑛对视上,两双朦胧的泪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三郎,无论如何,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一定要活着。”
谢元华的话,于王瑛来说,犹如枯木逢春。
原本他经历了这一番变故,早已隐隐心灰意冷,有自暴自弃之意。
缠绵病榻、昏迷不醒之际,他总忍不住想,或许自己本就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四娘本就已经够苦了,跟着自己,真的会比从前更好吗?
还是只是从一个苦海,跳进另一个。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少年轻狂的王瑛,被现实彻底打碎了骨头。
他无法再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定能给谢元华幸福。
她是那般温柔善良的女郎,合该拥有一个更加美满的今生。
最绝望的时候,王瑛甚至动了放手的念头。
但这样的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自己根本做不到。
四娘于他,譬如生命。
他今生再也离不开她了,自私也好,无耻也罢,他只想要她一直陪着自己。
正因如此,谢元华方才的回答便如幼时的那根人参,让王瑛彻底振作起来,不再自厌自鄙。
“我不会死……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活着回到建康。”
他要活着回建康,与祖父、父母兄长团聚。
还要报复这一切的根源——庾良。
他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庾家人,自己所受之苦,必定十倍奉还于庾氏。
等这一切都了结了,他便要正大光明地娶四娘为妻。
他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生生世世。
*
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衣青年坐着小船,从郡府来到王氏私宅。
他面容清俊,眼睛与王瑛颇为相似。
将带来探望的礼物递给下人后,他便在前厅静静等待着,面色平静如水。
内室中,谢元华正在喂王瑛喝药。
她知道他讨厌药的苦味,便总是亲自喂他,一勺一勺地看着他喝下去。
王瑛被她盯着,便不再逃避,只喝药的速度慢上许多,她不甚在意,只要他全部喝下了就行。
喝完药,王瑛伸手,轻轻捏住谢元华的小拇指,扯一扯,那双鸦青的眸子只乖巧地看着她,不说话。
谢元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上了榻,靠在少年身边。
他最近身体稍微好了些,身上也有了些温度,不再像之前冰凉一片。
王瑛看着怀中红了脸的女郎,心中欢喜,刚想附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房门便被敲响了。
“郎君,内史之子、扬烈将军前来探望您了。”
谢元华不认识这是谁,她看向王瑛。
少年皱皱眉,他知道这是谁。
他从祖父王術的儿子,他的从伯父,王运之。
说是从伯父,其实也只比他大了七岁而已,幼时在建康本家,两人也曾见过几次面,倒算不上熟。
他此番过来,想必是受从祖父之命。
王瑛不甚在意地想,他看向谢元华:“没什么,是我的从伯父,四娘不若先回去休息,待他走了再过来。”
谢元华点点头,既然是他的亲戚来了,那自己必然得先回避。
她给他盖好被子,静静离开了。
推门离开时,却正好撞见下人引着一位身着白衣的高挑清瘦郎君走来。
他走在疏朗竹影里,整个人的气质也像翠竹那般高洁孤直。
谢元华注意到他的眼睛和王瑛很像。
对面的人逐步走近,此时已然退让不及,她便站在原地,和这位郎君互相见礼一番。
下人不知该如何介绍,也就没有说什么。
谢元华低头离开,没有瞧见对方眼中快速闪过的一丝疑惑。
王运之心想,莫非这是自己那位从侄的妾室不成?
他没有细想下去,推门而入。
王瑛躺在榻上,见到这位长辈来,动也不动。
王运之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原本两人也并不相熟,只是自己受父亲所托,不得不来一趟罢了。
他看了看这位从侄的面色,倒比他想象的好一点,便放下心来。
“三郎的身子可好些了吗?”
“多谢伯父关心,已好多了。”
王瑛懒懒回道。
他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想要王运之快些离开,叫四娘回来。
站在一旁的王运之本人自然能够感受到这股淡淡的不耐。
想到先前在门口遇见的那位女郎,他顿时了然。
“既然三郎无恙,那我便放心了,三郎好生修养。”
王运之客气说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王瑛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伯父慢走。”
王运之淡淡挑眉,没有理会。
推开门后,他本想就此离开,结果竟又遇见了那位女郎。
她容貌清秀,气质纯良,正安静等在一旁,见到他出来,她又是屈膝一礼。
王运之敏锐地注意到下人为难的神色,想来是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位身份未明的女郎。
那看来不是三郎的妾室。
也不可能是正妻。
那她会是谁?
王运之礼貌回一礼,视线在谢元华脸上短暂停留片刻,而后径直离开。
原以为这趟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倒让自己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东西。
有趣,他心想。
【作者有话说】
今天白天还有一更,然后从明天开始应该正常都会每天两更了,要是当天只有一更的话我会提前在作话里写的哈
第37章 赴宴
又过了一月, 王瑛的病这才渐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