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喊,大门也被人狠狠推了几下,没有推动那人才又离开。
女眷们彻底惊慌起来。
“薛岷?”
“他不是朝廷的人吗?”
“怎么会这样?”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起来,抱在一起。
谢元华听到哭声,方才稍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身边的阿宁和阿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比起平民,薛岷更恨士族。
此刻留在谢府,不一定比在府外更安全些。
一旦薛岷攻了进来……
谢元华颤抖着手,弯下身子。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王瑛的脸。
三郎……三郎……她得去找三郎才行。
她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生死关头,她唯一想到的人只有王瑛。
无论如何,她要跟他在一起。
一片死寂之中,谢元华陡然站起身来,不顾他人的视线跑了出去。
“哎——”
阿云和阿宁甚至来不及追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屋外一片哭喊,谢元华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选择从角门的缝隙处钻出去。
角门也是关闭着的,但缝隙处足够一个孩童钻出去,谢元华身形瘦弱,同样可以。
之所以没有从正门出去,是因为她害怕自己开门之后会为屋内的人引来贼人。
她自己可以不顾一切,但绝不愿拖累旁人。
艰难地钻出缝隙后,谢元华的头发乱了,身上也沾上一堆尘土。
来不及管这些,她避着人,一路遮遮掩掩地来到正门处。
只见府中所有男丁几乎都聚在这里,人人手中都拿着武器,脸上表情惊慌失措。
唯有为首的谢冲面色严峻,却不显恐惧。
他正对几个侍卫打扮的人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这边。
谢元华不想惊动伯父,只好摸索着,去了远离正门的一处角门。
此处甚为隐蔽,又长年锁住,此时竟无人在此看守。
谢元华故技重施,从门缝处硬生生钻了出去,浑身更加脏乱。
她刚一出去,便听到外间的正门处传来“笃笃”敲门声,一声接着一声,似是用手在拍。
间或还伴随着一人的喊声,因为离得有些远,谢元华听不清这人在说什么,只觉得此人声音有些耳熟。
似乎是个年轻体弱的男子,拍门的力气并不大,喊声也一声比一声轻。
谢元华的心跳得愈发快了,隐隐有种预感。
她奋力跑向正门处,拐过角落处的府墙,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陡然出现在面前——
王瑛来找她了。
*
鼓声响起的瞬间,王瑛便反应过来了。
有人在攻城。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胡人。
可胡人无法渡江,朝廷也不可能放任其兵临城下如入无人之境。
能如此迅速到达城外,且不惊动建康守卫的……只有江北的薛岷了。
他立刻去寻王衍。
对方却先一步离开了,宫内来人急召。
其余的王氏族人都聚在一起,倒比谢家要冷静一些。
王衍临走前已发了话,让他们先不要慌乱,保持镇静,等着他回来。
王瑛没去和他们汇合,先去了书房,但没见到祖父,只见到祖父身边的侍卫。
他刚想问他们祖父去哪里了,那几个侍卫却快速回禀,家主要他们护送三郎君离开建康,以求避难。
王瑛不可置信地问:“那其他人呢?祖父为何不让我们一起走?”
那侍卫却未多说,只说家主只下令带三郎君一日离开,并没有提到其他人。
王瑛又惊又疑,祖父为何只让他一人离开,莫非他早已料到今日之局面。
来不及细想,侍卫们听着鼓声越发急促,直接上前握住王瑛的手,强行带着他从王家的后门离开。
王瑛脑中一片空白,又力气甚小,阻拦不了这些侍卫,只能被带着出了后门。
一出府,外间的哭喊声陡然大了起来,伴随着背景的鼓声,几乎像是鬼伯催命的符咒。
“啊——”
南面忽然炸开一片喧哗,鼓声也骤然拔高了。
哭声、喊声、厮杀声在城内蔓延开来,像潮水一般将整座建康城淹没。
王瑛心中一凉。
他知道,这是叛军攻入南面的宣阳门了。
侍卫们更加焦急,带着他奔向巷角藏着的一辆马车。
王瑛无法,几乎是被他们拖着行走。
就在这时,他们路过隔壁一座府邸的门口,王瑛无意间一瞥,是谢府。
他瞬间回神。
四娘。
不、不行……他得带四娘一起走才行。
王瑛厉声令拽着他的侍卫停下,对方刚一停下,他转头便往谢府奔去。
谢府的大门关得死死的,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他以手拍门,拍得手都红了,又喊了半晌,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几个侍卫不知道三郎是怎么了,只能一脸急切地等在他身旁,一副相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王瑛喘着气,茫然看着眼前的大门。
难道天意如此,不愿让他与四娘相见吗。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另一侧忽然有个灰扑扑的人冒出来向他跑来。
他惊得睁大双眼,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侍卫。
“四娘——”
他忍着胸腔内传来的剧痛,奋力跑过去,接住那个灰扑扑的人影。
“三郎!”
正是谢元华。
她满身灰尘,头发也乱的绞成一团,看起来几乎像是个街上的乞儿。
可王瑛一见到那双眼就认了出来,是他的四娘。
她是来找他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那双熟悉的、温柔的眼睛,在见到他后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蹭到了谢元华的脸上,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也哭了。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喧哗,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有军队进入了乌衣巷。
从四处响起的尖叫声来看,来者不是建康守军。
没有时间可供两人交谈了。
在几名侍卫的掩护下,他们快速离开谢府门口,坐上那辆马车,朝乌衣巷外的另一个方向离去。
车上,谢元华被王瑛紧紧搂在怀中。
他身上凉得像玉,若不是她靠得极近,根本察觉不出来,他正在微微颤抖着。
她这才想起来问:“三郎……这几个侍卫,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看起来倒比他们自己还急着离开,护送时却又极其用心,生怕两人出事。
王瑛的嗓音又干又紧,嘶哑着:“……是阿翁,阿翁让这些人送我离开建康……只有我……”
一颗泪珠忽然坠在谢元华的衣襟上。
她瞬间明白了他话中的未言之意,明白了王相的苦心。
谢元华没有再问下去。
马车奔驰着,速度极快,不知道在往何处驶去。
谢元华想起前世那些侥幸逃到会稽的人,他们都说自己是从东南的清明门逃出来的。
她立刻向外大声告知:“走清明门!从清明门可以逃去会稽!”
马车的方向却丝毫不改。
王瑛帮她重复了一遍,马车立刻改向东南驶去。
沿途一路都是刺耳的哭喊声,风不时掀起车帘,有血腥味飘了进来。
谢元华更加害怕,不禁想起自己曾听说的,薛岷叛军做下的各种恶事。
前方又是一阵喧哗,似乎有什么人厮杀起来,马车里的两人听到刀剑刺入□□的闷声。
车子迅速绕过,谁料一片鲜血乍然喷射而出,直直溅在车帘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啊——”
谢元华被吓一大跳,整个人短暂尖叫了一声后紧紧缩在王瑛怀中。
王瑛正巧坐在被血溅射的一边,他的脸上、脖颈处、半边衣袍都被染上刺目的红。
短暂闭目后,一滴鲜血从他的眼角处缓缓落下,仿佛一滴血泪。
他倒没被吓到,只是那温热的血溅在自己身上,腥臭的气息让他直欲作呕。
王瑛惨白着脸,强行忍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眼中闪过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不要怕,不要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他将谢元华搂得更紧,喃喃低语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承诺。
……
也许是他们运气好,又或者是因为谢元华指的位置恰巧躲过了叛军。
马车算得上顺利地驶到了清明门,此处已有不少人仓皇向外逃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