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衍不禁有些后悔，这段时间以来，他在二者之间的挑逗确实有些过了，导致了今日这骑虎难下的局面。
原本照他的想法，二者不该这么快便走向极端的对立，闹成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形势。
他低估了庾良的野心，也高估了薛岷的耐心。
王衍深吸一口气，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建康这边，再暗中派人安抚薛岷，才可免于一战。
他刚想开口，堂外忽然有人急急奔来。
“报——南平王兵败被杀——”
堂内的庾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衍则陡然站起身来：“什么？”
朝廷什么时候出兵攻打南平王了？为何他竟不知？
王衍的视线锐利地射向庾良，庾良却丝毫不觉压力，反而笑了出来。
“王相有所不知，这是因着前些日子，有御史弹劾南平王意图谋反，我便派右卫将军前去绞杀逆贼，直到今日才结束，也是耽误太久。”
他说起南平王的死，就像嫌弃屠户杀鸡用的时间太长。
南平王是宗室近属，是小皇帝的堂祖父，只因曾颇得先帝看重，又与庾良不合，便落得这般下场。
王衍心中凄凉。
来人又报：“南平王的党羽逃亡去了历阳，想来是投奔了薛岷。”
庾良听了皱皱眉。
“是吗？那也不必派人去江北跟薛岷要人了，届时一并杀了就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觉得今日议事到此便差不多了。
跟上方的妹妹对视一瞬后，庾太后便掐了掐一旁的小皇帝。
小皇帝痛得一颤，而后细声细气地说：“议罢，诸卿且退。”
大臣们便纷纷行礼退下，庾良率先离开东堂，一批臣子跟在其后亦步亦趋。
王衍落在了最后，他好似瞬间老了几岁，脚步蹒跚，行动缓慢。
即将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堂上的龙椅。
雷声在建康宫的上空骤然炸响。
*
谢家。
家主忽然将自己唯一的嫡子，大郎君谢池排出了主支，整个陈郡谢氏都轰动了。
就连谢元华的两个侍女也都讨论了好几天，争辩家主为何会如此。
“肯定是因为大郎君太笨了！”
阿宁信誓旦旦，她经常听她爹娘私底下说谢池的小话。
这位家主唯一的嫡子平日里最好吃喝玩乐，又是斗鹅又是斗鸭，却连米和黍都分不清。
阿云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完又皱起眉头。
“可是……就算如此，大郎君毕竟是家主唯一的嫡子，他不在了，那下一任家主会是谁？”
“好像家主已经从旁支接了几位天资聪颖的郎君来了，据说是要亲自教导，届时从中选出一位过继到主支。”
阿宁消息灵通，将她爹娘说的都转述出来。
见谢元华半天不吭声，她还催她一句。
“女郎，您说句话呀。”
正在出神的谢元华闻言一愣。
“啊？我？好似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元华本人虽也震惊，但对她而言，目前有更要紧的事。
已经四月了，再不走，到了五月，薛岷叛军就要渡江，直攻建康了。
自从进入四月以来，她便每日担忧此事，急得口舌都生疮了。
这些日子，她见不到王瑛，便只能给他写信，询问催促此事，而王瑛的回信中则尽是温言安慰。
他告诉她，朝廷已经在对薛岷用兵了，很快薛岷就会在江北被歼灭的，让她无需担忧。
纵然有王瑛的保证，谢元华的心却始终不能安定下来。
也许是因为进入四月以来便接连不断的春雷怪象，也许是因为谢池被排出主支这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奇事，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似乎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
牛渚渡口。
薛岷踏上岸，回头看了看身后布满整片江面的战船。
源源不断的红袍士兵从靠岸的战船上下来，踏上长江的南岸。
他站在江边，感受着江面上吹来的阵阵冷风，浑身的血液却好似沸腾了一般。
仿佛有一把烈火在他的心中烧着，叫嚣着，让他毁掉这一切。
想到那些看不起他，把他当狗的人，他冷冷一笑。
今日便是晋室的亡期。
薛岷猛地拔出腰侧的佩剑，直指向天。
他高声下令——
“首破建康者，赏金万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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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叛乱
这不过是建康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屋顶上袅袅炊烟升起, 街巷内漂浮着夕食的香气。
孩童们大笑着，追着狗，跑回了家中。
乌衣巷里则是一如即往的安静。
谢元华坐在自己的卧室里, 手中绣着一个月白色、青翠竹叶的小巧香囊，一看便是男子用的。
第一声鼓声响起来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她放下手中的香囊，皱着眉仔细聆听着。
第二声鼓声很快响了起来。
“咚——”
毁天灭地般的声响, 连窗棂都在震动。
谢元华倏然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阿云和阿宁也都跑进来, 面面相觑。
一时间无人敢说话。
“咚——”
第三声鼓声响了起来, 谢府内开始躁动了，人声乍然变大。
然后忽然安静了好一会, 鼓声没有再响起。
“女郎……这是？”
阿宁眼含惊惶, 声音颤抖着。
谢元华来不及回答, 鼓点再次响起，陡然密集了起来。
“咚—咚—咚—咚……”
一声连着一声, 一片连着一片，鼓声如滔天惊雷，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谢府内彻底慌乱起来, 四处都能听到人的哭喊声。
屋内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谢元华手脚发软，心慌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是攻城的鼓声。
到底怎么了？是谁在攻城？
胡人？
阿宁和阿云吓得扑到她身边：“女郎？是有人在攻城吗？是胡人吗？”
对她们这些平民来说, 最恐怖的外敌只有胡人。
谢元华握住两人的手, 却被那汗津津的黏腻吓了一跳。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汗。
鼓声还在响着，几乎打断了她连贯的思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郎？”
谢元华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她勉强集中心神：“先不用慌，咱们先去寻伯父，等伯父决断。”
若是胡人，那倒也不一定能攻入建康，即便攻入，他们陈郡谢氏也尚可有一丝喘息。
她带着两个侍女向主院走去，一路上遇见了不少人，谢府内的人好似都快吓疯了，一个个都白着脸，浑身颤抖着。
谢元华混在人群中，不住思忖着。
胡人如何能渡过江来，朝廷又如何能不知晓，就这般任由胡人兵临城下。
除非不是胡人。
她倏然停住脚步。
……是薛岷。
两个侍女惊愕地看着谢元华瞬间没了血色的脸，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女郎？怎么了？”
谢元华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怔怔地想，如今才是四月……
鼓声似乎越来越响了，人群的情绪也越来越慌乱。
就在这时，谢冲从主院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只见谢冲冷着脸，高声对人群说道。
“暂且不用慌张，攻城的贼子身份未明，建康城又有重兵驻守，即便是万军攻城，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不要自乱阵脚。”
“男丁全部带上武器跟我来，女眷都留守在主院，切记，无论如何，不要随意离开。”
说罢，他皱着眉，带着一干成年男子迅速离开。
谢冲的话像是给了谢府的人一剂定心丸，其余剩下的人都平静许多。
她们自发地进了主院，并且锁上院门。
唯有谢元华脸色仍旧惨白。
她已经知晓是谁在攻城了。
他一定会攻进来，并且第一个便会拿他们这些士族开刀。
谁也逃不掉。
主院里十分安静，人虽多，却无一人出声。
鼓声始终未停，且从远处隐隐传来了厮杀的吼叫声。
所有人木然地听着，身子逐渐颤抖起来，两眼紧紧盯着大门。
“是薛岷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