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华想坐直,王瑛却不肯,非要她将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谢元华只好依他。
靠在王瑛的肩上,她轻轻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丁香,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会不会有一天,三郎讨厌我了。”
她感觉到他的身子顿住了。
“怎么会忽然这么想?”
王瑛的语气有些微妙,仿佛是不可置信似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谢元华却垂着眼,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三郎的喜欢。”
她这般说道,语气无端让王瑛感到心口一阵酸涩。
这是他出生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感觉。
“四娘很好,为何要这般妄自菲薄。”
他扶着她的肩,深深看入她的眼底,十分认真地说道。
“在我眼里,四娘是最好的。”
说完,王瑛朝谢元华笑了一下,又将她拥入怀中。
“你我二人永远不会分开,我会一直喜欢四娘。”
听到这句话,谢元华的眼底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纵然知晓少年人的承诺虚无缥缈,但此刻她却不管不顾地相信了。
自己和三郎之间,能有这一瞬间,这句话,一切便已足够。
谢元华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坠落。
*
因为是女眷,不可外出太长时间,没过多久谢元华便回府了。
送走她后,王瑛离开了青溪,去淮水畔与自己的友人相会。
刚一到地方,他便被人盯住。
“叔宝……你的嘴?”
他的嘴?
王瑛有些疑惑,不知道嘴上怎么了。
他看向一旁的几位好友,却发现他们一个个挤眉弄眼,掩嘴憋笑。
“叔宝的嘴上,怎么沾染了女子的唇脂?”
“定是在哪里留情了吧?”
众人蓦然大笑,捧腹的捧腹,扶树的扶树,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上,笑得流出了眼泪。
王瑛早已从随从的手中接过铜镜,一照,唇畔确实有些先前残留的唇脂印。
是和谢元华唇上一样的朱红。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并没有因此擦去。
“怎么?羡慕了?”
将铜镜递回随从手中,王瑛懒洋洋地反问回去。
“倒不是羡慕,只是从未见叔宝与哪位女郎这般亲近过。”
“想来建康无数闺中女子要为叔宝落泪了。”
“哈哈哈……”
没有调侃王瑛太久,这群人走向河畔,互相祓禊。
王瑛特意往刚才笑得倒在地上的友人身上多洒了些水。
许是因着今日是上巳节,又亲眼目睹了刚刚王瑛的风流逸事,众人开始聊起了建康中知名的貌美女郎来。
“若论容色,那必当是以陈郡谢氏的二女郎为建康之首。”
“非也,庾六女郎的颜色并不逊于谢二女郎。”
“可惜谢二女郎月底就要嫁给郗十郎了。”
“庾六女郎定下了吗?”
“尚未,也许会入宫吧……”
王瑛从来也不参与这种话题,此刻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什么谢二、庾六,他都不在乎。
此刻他心里唯一想着的女郎,只有谢四女郎。
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
她说话时的语气,她脸上的笑容,她闭上眼时的神情……
王瑛缓缓擦去溅到脸上的一滴水痕,垂着眼,低低笑了一声。
“快别说了,看叔宝。”
“噗嗤——”
他被乍然打断思绪,皱着眉看向那群又开始大笑的友人。
“失心疯了吗?”
友人们便笑得更加猖狂。
“没有哈哈哈——”
“得病的不是我们,是叔宝自己才对!”
“快别说了,叔宝恼羞成怒了!”
“观叔宝神色,似是想明日便迎娶这位女郎哈哈哈。”
此话一出,王瑛顿时一愣。
是啊……他既喜欢四娘,那便该快些迎娶她过门才是。
天地为证,神灵为鉴,宗庙为盟,合卺为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样她便再也不会那般不安了。
王瑛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出自汉代苏武《诗四首》
第30章 出嫁
三月二十七。
今日是谢灵容出嫁的日子。
此时为时尚早, 郗家的人要到黄昏才会来亲迎,谢元华便先去到谢灵容的院子,和其他的女眷们一起, 帮着她上妆、换装。
她将自己精心绣好的团扇也带了过来,准备送给谢灵容, 让她在行却扇之礼时用上。
“好精致啊,谢谢你,四妹妹。”
谢灵容捧着这柄精美的团扇, 爱不释手。
其余女眷看见了也不住地赞叹谢元华擅于女红,手艺精妙。
只见那团扇上用彩色丝线绣了牡丹和孔雀, 颜色鲜亮, 针脚细密。
花瓣层层叠叠,孔雀尾羽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隐隐泛光, 一看便知是用了许多心思绣的。
“阿姊喜欢就好。”
谢元华笑笑, 只字不提她花了多少个日夜绣这柄团扇。
谢灵容知道她的辛苦, 又感动又心疼:“四妹妹肯定绣了很长时间,可别累坏了眼睛才好。”
谢元华摇摇头:“其实还好, 而且这团扇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云在旁边帮了我许多,她十分擅长刺绣。”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阿云, 两人相视一笑。
谢灵容便顺手赏了阿云十两银子,亲密地牵着谢元华在自己身旁坐下。
远远坐在另一旁的谢宝姿见状不屑地撇撇嘴,又上下打量了阿云一番, 眼神闪烁。
谢元华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 她帮着谢灵容上妆,梳发,和其余几个妹妹们一起谈笑。
因着谢灵容是谢氏这一辈中第一个嫁出去的, 今日过来的女眷有许多,屋子里一刻也不得安静。
好不容易等到近黄昏时分,郗家的人要来了,其余人才都退出去了。
谢灵容特意让谢元华留下,待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她握着谢元华的手,犹豫了下,还是跟她谈起这个现实的问题。
“四妹妹,阿姊即将离开家中,以后再也帮不了你了,所以趁着现在还有机会,阿姊想问问你,王三郎……他可有跟你提到过婚嫁之事吗?”
谢元华一愣,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三郎……没跟我提起过此事。”
不要说三郎了,就连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件事。
……又或许是她内心里拒绝去想此事吧。
谢元华垂下眼去,心里明白阿姊故意留下她,是想和她说些什么了。
果然,谢灵容为难一阵,犹豫着开口说道。
“……四妹妹,你是知道的,你与王三郎之间……若是想要修成正果,那须得王家那边首肯才行。”
“婚姻乃是大事,你须得同王三郎好好商量此事,让他出面请求王相同意,否则后患无穷……再者,我父亲……他是不会同意谢氏女去做妾的。”
谢元华听得心凉。
阿姊的话,就如同一柄锐利的刀,戳破了这些时日以来,她与三郎之间的美好。
事实上,她如何能不晓得这些道理,也正因如此,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三郎永远在一起。
自己是庶女,王家是不可能同意三郎娶她一个庶女为正妻的,伯父也不可能同意她们谢氏女为人妾室。
更何况,谢元华自己也不愿做妾。
再抬头时,她的神色已彻底平静下来:“阿姊,我明白你的意思。”
“只是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能真正嫁给三郎,也不想逼迫他什么,一切都交由三郎自己选择罢了,即便不成,我也不会自甘做妾,辱没谢氏名声。”
谢元华淡淡说道,眉梢微蹙。
谢灵容看到她这副模样,便明白其心意已定,不会再改,自己毕竟是外人,也不好再劝什么,只能叹一声气。
两人静默了一会,还是谢元华先振作起来,强装出一副笑脸。
“阿姊先不要为我操心了,索性我的婚事还早,阿姊的好日子可就在今天了,要高高兴兴的才好。”
谢灵容笑着点点头。
外头传来急切的呼喊声:“郗家的人到了——”
两人不再说话,谢元华退了出去,和旁的女眷一同前去正门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