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沈妈妈踏进二门,见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
府内虽无鼓乐哀声,可纸糊的白灯笼,柱上贴着的白对联,和浓浓的香火气……无一不诉有斯人离世。
三进的院子,灵堂设在二进院中。
她驻足白茫茫的庭院,痴看灵堂飘白的门楣,恍惚见一身素白的珍儿从灵堂内的烛火中,自袅袅香烟里,双手提着裙子朝她欢欣跑来。
“嫂嫂,嫂嫂……”
“珍儿?珍儿!”
她亦欣喜,展双臂迎去。
人将近,珍儿娇憨的身影,却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替代。晏靖朝有若离巢的雏鸟,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泪眼一怔,半蹲身子将靖朝儿搂住。八岁小子在她怀里“嘤嘤”地哭,起先还压着哭声,后来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嘤嘤嘤”的压抑低泣,在她怀里渐渐响成震天的号啕。
“娘,二婶婶死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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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对不住你们。”
“不关你的事,我欠的人命债……就当我来还。”
“可承明还不一岁,你却要‘走’,你让他往后怎么办?逝者为大,这都十日了,就让珍儿入土为安吧。”
她坐在榻沿,手端汤药,噙泪向榻上重伤之人轻劝。
“珍儿说,要带我去向方公子谢罪……可她扎了那么多刀,却没一刀捅到紧要处……我要同她一道走,就等着你回来。府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玉衡脸色枯槁,深陷的眼眸里空无一物,语气时断时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哽咽艰难抑下,缓声又劝。
“你知道,我是定要走的,我帮不了你!家里就你一个主君,你若走了让朝儿怎么办,承明谁来看顾,你让你大哥……情何以堪?”
“我家待你一向不薄,就劳烦你……替我张罗一段时日。大哥收到信……就会回来。”
玉衡将空洞的目光移至她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闻说,黄泉路上尽是孤魂野鬼,还不见天日。珍儿独自上路,她会害怕,会被鬼欺……”
提到珍儿,玉衡扯过被衾将脸捂住。
耳闻被衾下的隐泣声,她一个痛楚阖目,两粒隐忍良久的眼泪双双坠入汤药里。
稍缓后,她将药碗一搁,一把将被衾掀开,冲着玉衡灰败的脸,笑得咬牙切齿。
“给脸不要脸?你当知晓,我是有多恨你们!什么孤魂野鬼,什么靖朝、承明,你家的人与我何干?不只你该死,你们全家都该死!”
于玉衡错愕的目光中,她又伸手掐起他的泪脸,凑近他轻蔑缓语。
“你若死了,你那大哥又不在,晏云洵更不知浪去了何处,我就是一家之主!你家的家财——便尽归我所有。”
“你家欠我何巨,欠景国百姓何巨,本就百死莫赎!承明、靖朝二子,我能容留他们当个小奴才,给他们一口饭吃,就算是大恩大德了!”
“你?”
玉衡气极,一个抬头欲起,却因妄动牵动了胸腹伤口,吐出一口血来。
她眼中惊慌一闪而过,一把将他按回榻上,拿手将他颔下血沫重重一抹,眼眸狠戾道:“我连你大哥都敢杀,别以为我会心慈手软!你若不怕,有种你现在就死去,或者——我替珍儿补你一刀?”
玉衡胸腹剧烈起伏,定眼看她良久之后,冲她苦笑:“那就来吧。”
此女假作狠戾,眼里的泪水就没止过。
她想激怒他……可他已无活意!
楚昭宁气急败坏噙泪瞪他,须臾收手起身,转身就冲出屋去。
随后,儿子承明被乳娘搁到他枕畔,吭吭吃吃向他请辞,他许重金强留,她们却执意离开。
承明才五月龄,正是粘人的时候。
十日不见娘亲珍儿,本就日夜哭闹,再见乳娘弃他不顾,在他枕畔哭得声震屋顶。
他强忍痛意,将儿子搂入怀里,喘息着又哄又慰,却无济于事,便搂着儿子一道哭了起来。
夜半,在灵堂守灵靖朝又闯进屋来向他哭诉,西宅的管事和聘来的仆婢不见了,就余三个老奴在。
府里的精贵物件,也被人偷挪一空。
只一人在灵堂里守着,靖朝心头害怕。
他几难相信,惨白着脸色问:“晏叔和沈妈妈呢,陈秋白他们呢?”
靖朝抹着眼泪冲他号啕:“不知娘亲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眼下只听娘亲的话,任我苦求也不肯留下,都随娘亲回东宅去了。”
他已醒来两日,于此两日拒食拒药,更拒郎中为伤口换药。
眼下,他想撑身下榻,可胸腹的疼痛和绵软的身子,使他莫说下榻,连挪动半寸都难。痛呻一声,复又倒回。
承明本就哭着,见堂兄号啕,便也号啕起来。
于扰人心烦的哭声里,他无奈弱声:“朝儿,别哭了,将药端来……另外,给我端些粥食。”
其后整整十五日,除却三个替他操持的老奴,在枕畔哭闹的儿子,日夜追问他怎么办的靖朝……整个西宅有如死寂。
待能艰难撑着身子起床,去前院灵堂看一眼珍儿时,他人却呆住。
空荡荡灵堂之内,莫说白幡棺椁,连股香火气味也无。
他朝搀扶他的靖朝慌问:“你二婶子呢?”
靖朝怯生生仰眸看他,小嘴几绷后小声道:“婶子她……”
“埋了!”一个女声在背后抢话,“十多日前,我就埋了她。”
他失魂落魄一个转脚,见楚昭宁从灵堂对面的堂屋里出来,又走抵他,眼里尽是挑衅意味。
她鬓间白花未取,清冷得像朵开在早春里的白栀子。
他眼眸倏地一红,扬手就一巴掌扇去,打得她脸重重一偏,雪腮当即浮出五道殷红的指痕。
楚昭宁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前一黑,打得耳中“嗡嗡”作鸣,良久回不过神。
气息两喘缓过后,她红着眼将脸朝他一扬,颤抖着嘴唇冲他轻喝:“一巴掌不够,再来!”
他扬着的手剧烈颤抖,冲她泪流满面地骂:“贱人!”
她演了这出好戏,令他这十五日,日夜煎熬于儿子和靖朝的哭声里,慌张于无助中,不得不服药吃食,以期伤好后主持大局……
这也就罢了,她还竟敢瞒着他,使珍儿与他天人永隔!
他再次挥下的手,却被靖朝哭着抱紧。
“二叔,不要打我娘亲,不要……”
楚昭宁咽下喉头酸楚,舒气后冲他轻声道:“去看一眼她吧,我给她挑了个好地方,那里有山水草木环绕,日头一升就能照到……”
翌日,朝阳初升,珍儿的新坟笼罩在金光里。
东方玉衡频频叩首于坟头,忽闻有人在头顶惊诧——
“你这人傻不傻,磕头不往垫子上磕,偏往地上这么砸?你有几颗脑袋?你这额头都见血了,快起来罢!”
他错愕抬头。
于恍恍惚惚的眼泪里,他见珍儿立身金光里,弯腰冲他笑得眉舒眼绽。
他便小心翼翼抬起手,想抚一抚她的眉眼,呢喃轻唤:“珍儿,珍儿……”
可她娇好鲜活的眉眼,却被他额头溢下的血染红,又糊成了一团。
“珍儿——”
楚昭宁被他这声凄厉长哭,刺痛到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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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东方玉衡养伤两月间,她在扬州和姑苏两头奔波。
陈秋白又见她尽心操持家事,对她也有了好脸色。因二公子伤重,不能费神,也只能同她商议,东方玉台手里的商行财货调度。
她也因此得知,东方玉台暗中积蓄的家业有多大。难怪他说,能锦衣玉食地养着她。
皇帝每月花在药材上的花销,于其营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她便厚着脸皮,向陈秋白明着讨要,他也允了。
每月,她一半时日去扬州,一半时日留在姑苏,照料三个孩子和玉衡。
留守姑苏时,她就买好药材、制好药丹,动身去扬州时就能带去。
皇帝也争气,脸上添了一些血肉,精神头也渐好。半月前还能下榻出门,在囚身的湖岛逛上少许时辰。
东方玉台却未回来。
她问陈秋白,他道信已送到,也回了信,却不肯说信上回了什么。
前月除夕那夜,她抱着承明,沈妈妈抱着丫丫,靖朝和同晏叔,老老小小凑在玉衡卧房里吃了一通,便算是守了新岁。
玉衡伤得太重,胸腹刀伤太深,没个三五月下不了榻。
他一直郁郁寡欢。
那夜,三个孩子同他在榻上挤成一团,在他枕畔笑的笑,闹的闹,他鲜见地笑了。
陈秋白带着红月卫,忙着去四处收拢商铺营收,是以不在。
二月初的扬州,天还冷着,风却已经软了。
软风拂入前院,将院中嫩绿的柳枝吹软,将她脸上的笑意吹软,将承明学步的两条小腿,也吹得软绵绵东倒西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