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71)

  神龛前香烟烧得乌烟瘴气, 李明义氤氲于香烟里的脸,也是一派阴晴不定。

  她去时,其正手持香炷拜了又拜。

  将最后一炷香插入香炉后,李明义一个转身, 直勾勾看她。

  “你的那个妹子……死了!”

  她一愕,又佯作讶声:“妹子?什么妹子?”

  “你可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噢……”她目光闪躲, 神情瑟瑟小声, “确有一位。”

  李明义捕捉到她的“怯意”, 步下神龛台阶走抵她面前, 将脸凑近她幽问:“你为何……要杀她?”

  她“骇”了一跳, 一个提裙就“通”地一声跪下, 又慌又痛地仰脸惊问:“我那妹妹乃故玉子李玉烛的宠妃, 自她进宫就再未见过, 陛下何出此言?她怎会、怎会死了?”

  李明义烦躁将她一瞪, 去旁侧的八仙桌坐下,手指轻敲桌面, 阖上满眼帘的烦忧。

  裴青芙所言, 全都出自那个楚昭玉。

  他着人去拿楚昭玉,人却死了。

  他倒是怀疑,是这个楚氏下的毒手。

  偏生在提审陈宏青府里人时, 却俱都交代,因楚昭玉与陈妻生了口角,被陈妻着人好一顿痛打,当夜就口鼻流血断了气。

  陈妻在提审时,无论如何也不认罪,只说着人打了一顿鞭子,未下重手。

  虽据陈府仆婢口供,得知陈妻善妒,常联手其他妾室对楚昭玉打骂,他也不敢对陈妻严刑逼供。

  陈家主君陈宏青为降将,他为笼络江南人心,本就不敢妄动。上回陈宏青谋害东方玉台,他也在东方玉台求情之下,顺水推舟免了治罪。

  眼下陈宏青带兵去了徽州,他是万万不敢、也不愿,因裴青芙那些无凭无据之言,就将陈宏青发妻下狱。

  若如此,会扰得前方大军主帅不安。也还是身后的楚氏提醒,他才意识到。

  他方才,也只是将楚氏讹上一讹,见她一脸迷茫,便再无心思计较。

  若非怕玉台与李槿年私下有勾连,又闻青芙夸玉台之女生得粉雕玉琢,为万中选一的圣婴资质,他才插手。

  余下则为男女裙下事,他插了这一手,半点荤腥未捞到,还委实觉着晦气。

  倒是他的那个神女裴青芙,手里的那些商船该当收了。

  且不论楚氏话头真假,他可是深谙防微杜渐的道理。李明宇当年对他网开一面,未对他赶尽杀绝,他才得以苟活到现在。

  是以,他绝不会因一时疏忽或心软,蹈李明宇的后辙。

  他忡忡出神间,竟将跪在身后的楚氏忘记了,还是其膝行过来,哭着求问:“陛下,敢问我那妹子因何亡,又亡身何处?”

  他呷着茶,头也未回地,将楚昭玉从长安到扬州的际遇说了。

  楚氏当即号啕起来。

  哭就算了,还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唤楚昭玉的名字。

  听得他心头烦扰,恼道:“莫在我这儿嚎丧,要哭丧到陈府哭去。”

  楚昭宁抹着眼泪站起身,哽咽一福:“她身边也没个亲友,容妾告假两日,替她将丧事风光办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宏青府上,楚昭玉使阖府人下了一回狱,自是不肯烧埋这个祸水。

  楚昭宁回府衙后,就着采买药材余下的钱,使唤陈秋白他们买了棺材,选了坟地。

  楚昭玉下葬时,她才去了。

  封坟立碑之后,她跪在坟头前,缓缓将手头钱纸,往火盆里递烧。

  冬时清冷的微风里,她目望火盆里时旺时弱的火舌,眼眸迷茫地呢喃有声……

  “你所嫌弃的楚玉香坊,所嫌弃的三餐四季、一屋两人的安稳烟火,为我求之不得。你却弃如敝履,还拼尽所有,去抢那过眼云烟的滔天权势……何苦?”

  “我曾同你说过,福生于无为、患生于多欲。你听不进去,一心想要乘长风而御九重。”

  “那九天之上的光景,你也见了,那上头除了电闪雷鸣、风嚎云卷……安稳坐享荣华者,你见到有几人?”

  她红着眼,接过红月卫递来的奠酒,缓缓浇在火盆前。

  她从不曾害过昭玉,半句坏话也不曾同人说过,便一直参不透,昭玉为何会如此恨她?

  昭玉曾骂她的那些话、那些怨毒之言,好似也被一同埋进了黄土下,她想破头也忆不起来。

  罢了,那就让尘于归尘、土归于土!

  就让那些,不知因何起的,楚昭玉对她的恨和怨,同昭玉归于坟墓。

  昭玉总说,她欠其一条性命,便向她下了三回毒手,讨了三次债。

  可她有了爱之入骨的郎君,还生了个玉软花娇的女儿……就没打算还过!

  奠罢酒水,她手扶膝头起身,头也未回地离开。

  若有轮回,还请下辈子赶早——去找她索命!

  在陈秋白派红月卫,追赶玉衡和珍儿的第八日,雪香丹总算出炉了,由红月卫从药铺里带回。

  她当即带着雪香丹,去了扬州府。

  这些日子,监视她的二胡未再站在屋内盯梢,她便得以同皇帝悄悄说了许多话。

  皇帝三句话不离小孙女,说时两眼放光、枯面生辉,有若三春花开。

  虽她怜惜,却既不忍告诉皇帝才历的那回凶险,也不敢再抱女儿过来给皇帝看。

  盯着皇帝服下雪香丹,又吃罢一碗黄酒作药引,她将酒碗搁下,牵着皇帝的手冲他悄声:“陛下要好好撑住,秦王一定会打过来的。到那时,陛下便能让丫丫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李明宇高凸的喉结酸楚浮动,看着她缓缓红了眼睛,悄声喟叹:“我曾万般嫌你,还那般逼你,死活要将你和槿年分开……虽为九五至尊,到头来,却是你一直守着我、护着我,这是我几世修来的福份?”

  她脑中,往事便纷至沓来,鼻子一酸冲他嗔怨:“我守护的哪里是你,我守的、护的……是秦王的亲爹,是将他累死气活的‘活祖宗’。”

  李明宇讪讪笑了,却笑得眼中带泪,忙不迭地将手羞恼一挥:“嘴还是这么毒,快下去吧。”

  为一己之欲,为守住华夏这片仅余的江山,他曾如何折磨李槿年;为拆散儿子与昭宁,又做过哪些下作事——他心头一清二楚。

  他这一辈子,哭得少,算得多,天塌于前也面不改色。

  偏生此回忍不住了,却不肯当着儿媳面哭。

  出了扬州府,回府衙那一路,楚昭宁除了欣慰皇帝这两日开了胃口,精神头好了不少,还琢磨着如何从陈秋白手里抠钱来使。

  东方玉台给的一千两飞钱私券,这回为皇帝炮制一月用量的雪香丹,和楚昭玉买棺安葬,就花去了九成。

  那个红月卫队正,还真是与她八字不合,从未有过好嘴脸。除了日日撵她,就是对她极尽挖苦和酸讽之能。

  若想从他手里抠钱……

  她扶额一叹,真是比登天还难!

  抵府下车,她的脚将踩到地面,陈秋白就跑了出来,晃眼将她一望,当即拔腿奔来。

  “陈队正在呢?正说找你。”

  她想着从他手中抠钱,好眉好眼地冲他绽笑。

  “哟,陈队正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你玉树临风啊,脸上容色也是熠熠……”

  陈秋白置若未闻,抵近她就恼眉沉声:“夫人,二夫人和二公子出事了!”

  “啊?”

  未顾上陈秋白又称她“夫人”,她耳中只听到“出事”,脸刷地就白了。

  稍后,她遣陈秋白去扬州府告假,当即就要回姑苏去。

  李明义竟然爽快同意了,还将那两百盯梢的胡儿召回,并未遣人跟随。

  一路乘舟渡海,再转马车风驰电掣,道上五个日夜未停未歇。

  入了姑苏境,沈妈妈又撑不住了,在马车内嚎啕大哭。

  “二夫人怎如此狠心,承明还那么小,她怎么下得去手啊,这可怎么办啊……”

  她的眼睛,却早就在道上哭肿了。

  追撵珍儿和玉衡的红月卫,五日前,丢魂落魄赶回扬州向陈秋白奏禀,求她立时动身回姑苏。

  那五十个红月卫,终归晚到了一日。

  珍儿和玉衡一抵姑苏西宅,夜里将人遣出屋子,随后就吵了起来。二人未吵几句,珍儿就拿刀疯了一般捅刺玉衡。

  玉衡也不躲一下,就站着任珍儿乱捅,直到倒下,珍儿当即也抹了脖子。

  府里人听到吵闹声冲进去时,二人已经倒在血海之中。珍儿颈间血喷如柱,如何也捂不住,转眼就断了气。

  玉衡被紧急请来外伤郎中,止血后救了回来,虽还有一口气出入,却昏迷不醒。

  东西两宅,就晏靖朝一个八岁小主人在,遭此大难哭得死去活来,六神无主之下,急遣红月卫来扬州请她回去主持大局。

  这一路——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夜抵姑苏,已为事发后十日,队伍径直去了西宅。

  这处她从未踏足过的西宅,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斜斜挂着一面白布幡。在屋檐下的白灯笼映照下,白幡振荡不休,有若扭动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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