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垂着头,幽声应她:“记住了。”
珍儿一眼未看玉衡,只顾笑着问她:“嫂嫂竟然骂他了?”
她添油加醋地道:“这些事我尽都知晓,却怕你受不住,也只能瞒着。心头却气不过,日日都替你骂他,骂足他三四个月,骂得他见天又哭又跪。珍儿,他知道不对,却无可奈何,你就饶了他吧!”
珍儿愕然:“日日骂他?嫂嫂不是住常州?”
玉衡赶忙接话:“那时大哥在扬州忙活,嫂嫂怀着丫丫要人看着,我又离不得你母子,便瞒着你将嫂嫂安置在城东,你在城西。我白日在东宅照料嫂嫂,听嫂嫂的骂,夜里又带着朝儿赶去西宅照料你。”
珍儿若无闻听,走到门口,将儿子抱给乳娘,将她死死抱住,泪流满面地求:“嫂嫂快些回姑苏吧,往后,往后……替我多心疼、心疼承明吧!”
她笑斥:“承明轮得到我来操心?你和玉衡是吃闲饭的?这些婆子乳娘也是吃闲饭的?”
珍儿松开她,破涕笑道:“我就是吃闲饭的,就是要承明赖着你。”
她将珍儿泪脸一揪,笑斥:“都是当娘的人了,脸皮却还这么厚,快上车去。”
将珍儿哄上马车后,她回忽地回味过来,才要挑帘追问珍儿话意,玉衡却苍白着脸走近她,面无表情地负手幽怨:“多谢你……给我添的这些麻烦!”
她脸耳齐齐涨红,一口气堵得眼发红,面生愧。
裴青芙是因她,才寻上门来闹事,珍儿也因此知晓了一切……她是对不住玉衡!
“陈秋白会留在府衙,你有什么事,向他们招呼就是。我就不送了,你一路好走,愿永不再见!”
言罢,玉衡挑帘上了马车。
因玉衡出言撵她,她便忘了追问珍儿,羞得僵硬着身子杵在原地。
车队驶离后,泪水也爬满了她的脸颊,沈妈妈抱着女儿出门来问她:“夫人,听说主君已率兵发出了,我们为何还要留下?”
她抹了一把眼泪,怆然转身,红眼看女儿娇嫩的小脸……为何要留下?
因为,姑苏已经不是她的家,因为皇帝性命垂危。
因为,若她留不住皇帝的性命,便想在皇帝咽气之前,能看一眼他的亲孙女……
“我去向大周皇帝,领了一个差事,要日日进宫给人施针,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沈妈妈对这处府衙很是嫌弃,絮絮叨叨地埋怨:“二娘这么小,这里又这么简陋,夫人去领个什么差事,可是闲的?”
她不闲,一点也不。
回去前院,她将沈妈妈遣去后院暂歇,径直去找陈秋白。
陈秋白他们正在屋内,凑头商议接下来去哪处收拢商铺盈利,见她忽然闯了进来,立时全都站起。
陈秋白将双手一负,淡眼问她:“你有何吩咐?打算哪日启程?”
她冷眼反问:“我何时说要走了?”
陈秋白一愕:“不走?你一路冲主君喊打喊杀,又逃又跑的,眼下还闹得主君颜面尽失,不就是为了回去找秦王?”
她艰难一咽口水,涩声道:“我只是好心办了坏事,你们爱信不信,我不走,除非他回来亲自撵我。”
陈秋白与同僚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二公子说得清清楚楚,主君不仅放她走,还给她路资……她却不走?
陈秋白遂不悦:“你……又想生什么是非?”
她抵近陈秋白一步,语气不容置疑:“想让你们去查一个人,替我去查陈宏青的小妾——楚昭玉。”
又将怀里的素帕掏出,递到陈秋白眼前,喝令道:“另外,你们拿这一千两去买药材,我要炮制雪香丹。”
陈秋白将她的手一推,冷脸道:“恕难从命。”
若非主君,他们何肯鞍前马后地护她?
眼下,主君已经弃她,她就什么都不是,却有脸来指派他们?
她被推得面色窘迫,却昂高头缓声:“二娘子情形不对,对我竟有托孤之言。若不想他夫妻二人出事,我得知道楚昭玉,偷偷同二娘子说过什么!”
“那还查什么?径直掳来问话就是。说起来,那女人还是你的妹子……你姐妹二人,真没一个省油的灯!”
“纵她不堪,那也是镇海军节度使陈宏青的小妾!将她掳来问话之后呢,你们如何收场?”
陈秋白略思,不耐烦道:“你要我们打探什么?”
“打探她……是如何与裴青芙走近的,与裴青芙关系如何。在陈宏青的妻妾里面,她地位如何?”
“……那你等着。”
她再次将手中素帕一递,涨红着脸耳,厚着脸皮再次喝令:“我一日不走,玉台一日不撵,我依旧是主君夫人!纵你们恨我、厌我,也得听我指派,立时买药去!”
扬州城里尽是胡儿,她不敢抛头露面。
女儿在她身边,皇帝在扬州府内垂危,裴青芙带着楚昭玉寻上门来生事,恐怕还有后手——她却已无人护佑!
是以,她不敢出丝毫意外!
第206章 割去毒瘤
“分两路人, 立时去办。”
陈秋白恼眼看她,良久不接,她便将素帕朝桌上一搁,撂下话就走。
回了后院, 她去内屋挑帘一看, 见两位乳娘将女儿哄睡了, 搁在榻上守着,便将正在收整襁褓的沈妈妈叫出来。
“对了,为何不见朝儿?”
“我们走到半道,撞上了府里的亲卫, 说是主君让大公子立时又回姑苏去,大公子险些哭了,你晏叔就陪大公子又回去了。”
她眉眼怔忡一叹:“也好。”
晏靖朝对她感情甚深。
大抵是, 东方玉台怕靖朝接受不了她离开, 更不肯让靖朝眼睁睁看她离开, 才又派人将他遣了回去。
夜里, 两个乳娘带着女儿睡在西厢房, 她则和沈妈妈在东厢房内屋同榻而眠。
来扬州那一路, 沈妈妈寸步不离地陪她, 任她一路胡作非为, 没骂过她一句, 对她陪着十二分耐心……
沈妈妈背对着她,已经打起了鼾声。
她从身后将沈妈妈松松一抱, 悄声呢喃:“不是娘亲却胜似娘亲……真舍不得啊!”
本打算揣着满怀心思入睡, 却闻外屋响起了叩门声,接着传来陈秋白的声音,“夫人, 快出来,有事要说。”
她腾地就坐起了身子,穿戴整齐后出了内屋。
沈妈妈一路舟车劳顿,在榻上一动未动,未被她和陈秋白惊醒。
在月光下的内院里,陈秋白将打探来的消息,同她悄声说了。
原是,江南大军行至临淮,楚昭玉同李玉烛的妻妾争宠,生了冲突。
李玉烛妻妾尽出自江南商户世家,其裹挟皇帝逃往江南称帝立朝,正仰仗妻妾背后的国戚,对他的那些妻妾不敢有丝毫得罪,便将楚昭玉赐给了陈宏青。
如此,既能笼络陈宏青,也能给楚昭玉一个归宿。
来扬州之后,因楚昭玉得陈宏青专宠,引得陈宏青的妻妾心生愤恨,时常激怒楚昭玉同她们打骂,致其身上时常带伤,陈宏青也不护着。
裴青芙为李明义心腹,时常出入各部联络,楚昭玉正是因此攀上了关系,也借着裴青芙声势,在陈府站稳了脚。
至于二人之间,暗地里有什么勾连,却未查到。
“你是向谁打探的?”
“陈宏青带兵出发后,留了个贴身老奴在府中联络内外。我们夜里将其掳来问过了话,便给他灌足了酒,扔进了南湖。”
她将眼帘痛然一阖,心头清楚红月卫是替东方玉台做什么勾当,自然不会留下活口。
陈秋白应罢,又贼眉贼眼将她一看,腻膩迟迟道:“二人勾连倒是不怕,就怕楚昭玉因久伴李玉烛,从李玉烛口中得知,方公子是死于……死于二公子之手。”
她蓦地一个抬头,愕愣须臾才吊上气,颤抖着嗓音惊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陈秋白心头也怕,便将彼时受李玉烛指派,二公子带着他们朝方公子施以重刑的事,尽都说了。
又小声辩解:“方刑台对主君和二公子有厚恩,只是,二公子哪晓他是方邑尘之子?若是知晓,哪还肯做?”
她已无暇去听,朝陈秋白断喝:“你立时命人赶去姑苏将他们分开。要日夜守着二夫人,不得离开半步,直到我回去。”
扬州冬时,暖若长安阳春。
她却被这席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惊得手脚冰凉。
顾不上怨怼东方玉衡,她只一心想着,珍儿对方公子感情有多深厚,想着珍儿性子有多刚烈。
楚昭玉若真是向珍儿道出了这档实情,依珍儿那时的反应,和向她的那些托孤之言……她便能理解了!
陈秋白见她神色惊恐,便也站不住了,匆匆忙忙去了前院。
她回内屋之后,脑中思绪和后怕经久难歇。
熬了一宿未眠,翌日一早就起了床,去前院追问陈秋白。闻其夜里就派出五十个红月卫,快舟疾马直追玉衡而去,始才稍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