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莫名一慌,朝前院疾行:“两个什么女子?她们现在何处?”
沈妈妈气恼应她:“一个是裴娘子,我认得。一个说是、说是什么镇海军节度使的小妾,模样我瞧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
“镇海军节度使的小妾?陈宏青的小妾?”
她一愕,脚下一滞。
镇海军节度使陈宏青,才派人向东方玉台下死手,玉台未同他计较,他却又派小妾上门闹事?
忽地传来珍儿的斥骂声:“明明是你们三兄弟引贼兵北上,你却只字不提,只说带我来江南暂避兵祸……东方玉衡,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玉衡语带乞求地解释:“我、我、我……那时你怀着身子,我何敢同你说半句?”
“你们在扬州高官厚禄,风头无两,长安却是瘟疫横行,遍地尸骸,百姓流离,我爹爹也不知死活,你让我……你让我良心何安?”
“我、我是怕你知道,就会再不要我!我是对不住你,可我也是真心爱你啊,珍儿……”
“啪”地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声震响。
“呸!我不需你这奸贼……来爱!”
她急冲几步将门帘一把掀开,见面盘子养得珠圆玉润的珍儿,眼中噙怒蓄泪,扬高的手尚未收回。
东方玉衡捂着脸,只顾阖目流泪。
“珍儿!”她赶忙出声,又跑去将二人隔开,“莫听旁人胡说,你二人之间有误会,先莫生气。”
方珍儿噙泪将她一看,将嘴角两瘪,伸手就将她抱住,身子瑟瑟发抖地哭:“嫂嫂……我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嫁的什么人,怎么对得起全天下的百姓?”
一时不知方珍儿知晓了哪些事,她冲东方玉衡使眼色,暗示他快些出去,容她慢慢安抚和细细过问。
东方玉衡却不走,揖手冲珍儿哭求:“我这就去告假,我二人今日就回姑苏,回去我给你解释、给你谢罪,可好啊?”
方珍儿将她轻轻推开,抹了一把眼泪,昂首冷道:“好!”
东方玉衡又是一揖,抹着眼泪出去。
她叹了口气,拖着珍儿的手,将其牵到圆桌后坐下。
“从大婚那日起,就久未见你。毕竟小我四岁,虽给人当了娘,却好看了不少……瞧你这娇俏的小脸,哭都哭得让人满心欢喜。”
她与方珍儿是同日出嫁,一道拜的堂、行的礼、再各自入的喜房,却自那以后再未见过。
方珍儿拿着帕子,只顾捂脸痛哭,哭得无暇应她。
“你与玉衡见面即喜,便借口找我去耍,日日赖在晏府不走,为的就是多看他几眼……这姻缘乃是天定的,月老还能牵错线了?”
她抚着珍儿肩头,看着珍儿的反应,掂量着话头,缓缓劝抚。
“玉衡对你也是一眼定情,去你家忙里忙外,照料你母亲,操持你哥哥的丧礼,忙得整日不归,后来更是死活要娶你……也是爱极了你啊!”
闻话,方珍儿将捂脸的帕子移开,止了泣声,昂高头,泪眼里寒凝遍生,看得她莫名心惊。
便赶忙捧着珍儿的泪脸,殷声柔劝:“我们身为女子,所求不过得一良人。玉衡对你极好,婚事也是你爹爹允的,还是你爹爹为我们主的婚,小侄也还年幼,就好好过日子罢。他之所以瞒你,是真的舍不下你啊……你原谅则个!”
方珍儿闻话神情愈燥,从她手中将脸挣开,起身走到窗边,喉头微哽缓声:“嫂嫂……我也爱极了他,也舍不下他啊!”
话热,嗓音却凉。
她也起身走去,于其身后笑道:“那不正好!回姑苏后,好好同他聊聊,将他打上一通,骂上一阵,就算了罢!”
方珍儿未应她,双手撑住窗棂,怔怔出神。
她便去牵珍儿的手,将其复又拖回圆桌坐下,却未语脸先红,将前几日自己闹的那场,吭吭吃吃说了。
“都怨我糊涂,裴青芙才寻来闹事,却寻到你们的头上,是我对不住你夫妻二人!”
受玉衡指遣,沈妈妈和乳娘抱着她女儿,还侍伺珍儿母子的婆子和乳娘也抱着珍儿之子,全都进了屋来。
听她将话说到此处,一个侍伺珍儿的婆子忿然道:“那两个泼妇进来就乱骂一气,我家夫人是什么性子,哪里容得了她们,将小公子朝我手上一递,扑过去就同二人打了起来。”
另一个侍伺珍儿的婆子接话道:“那个裴娘子惜貌,只管指使那个小妾同我家夫人撕打,小妾便同我家夫人打成一团,也不知在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夫人当即就哭了,立时被那个小妾压在身下,还好二公子闻听跑来,命人将那两个泼妇撵了出去。”
沈妈妈忽地一拍额,怔声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妾名叫楚昭玉,是主君救治的人。我记得,那个泼妇后来去了故太子府里,只是怎么又成别人的妾室了?”
她蓦地就站起身来,苍白着脸惊声问:“楚昭玉?她同夫人说的什么?”
众人摇头,沈妈妈道:“夫人同她打得一片混乱,未听见同夫人说了什么。”
她一个垂眸,见方珍儿别着脸、冷着眼,却一言不发,便朝珍儿身前一蹲,语带乞求急问:“珍儿,她同你说了什么,你快说啊!”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那个楚昭玉……真若附骨之蛆!
为助其入选良家子,助其去李玉烛面前承欢,她在其母女逼迫下同意朱继礼纳她为妾,其后从益州逃婚又遇李槿年劫持,她与他一路生死历遍……
再逢,却是她被楚昭玉出卖,被朱继礼掳去。
今又寻上门来闹事,致珍儿夫妻心生嫌隙……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见她这魂飞魄散的形样,珍儿破涕为笑,伸手捧住她的脸道:“瞧把你吓的,她不外乎骂我为景国重臣之女,却做了奸贼之妇,还敢故作清高,有什么脸罢了。”
“真的?”
“不然,还能有什么?”
纵珍儿笑问,她心头却没底。
左思右想,除却玉衡瞒着珍儿引兵北上一事,再也无它事隐瞒,她虽稍稍放下心来,心却不知怎地,如何也落不了地。
随后,珍儿命乳娘将儿子抱来给她看,说是东方玉台起的名字,叫“东方承明”。
见小承明生得虎头虎脑,半肖珍儿半似玉衡,被她一逗就咧嘴“咯咯”大笑,喜得她忘了忧心,抱着就撒不开手。
珍儿抱着她的女儿,也爱得挪不开眼,一面冲她女儿“呜呜啊啊”地逗,一面问她:“我这侄女叫什么名儿?”
她抱着小承明,同珍儿坐到一处,喜上眉梢地道:“且先叫丫丫吧,大名往后再起。”
“丫丫啊,往后替叔叔和婶婶,多多关照你这个堂兄,可好啊?喔,你笑了呀,那就是同意了?往后你的这小堂兄,若不肯听话、不肯读书,你就打他、骂他,只是万莫嫌他,可好呀?”
楚昭宁伸手将女儿的小脸轻轻一揪,笑着道:“承明这么乖巧,我爱都爱不过来,丫丫若敢打骂承明,我定不饶她!”
“既然嫂嫂喜欢承明,就当他是半个儿子好了!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才几月性子就显了,明朗爱笑,好动活泼,往后大了,性子也当是这般。往后,不敢说能为嫂嫂挣多大面子,使唤他跑个腿,办个差事应是能行。”
“你辛辛苦苦生的儿子,却叫他给我跑腿?你可舍得?”
“嫂嫂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有什么舍不得!嫂嫂能将朝儿痴症治好,他还日渐聪慧稳重,母刚则儿强,也定能将我儿带得出息。”
她听得鼻腔一酸,眼圈也红了。
眼下皇帝性命垂危,她一时半刻虽走不了,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下……还谈什么往后,谈什么教养承明?
只是,见珍儿这浑然不察的模样,应是玉衡未向珍儿透露半句,她也只能不说。
承明听着二人话头,兴奋得手脚乱舞,扭脸冲他娘“吱哇”乱叫,引得珍儿怀里的丫丫在襁褓里扭过脸,怔怔呆看。
珍儿伸来手,将儿子的脸也轻轻一揪,笑着逗问:“喔,听到要给婶婶当儿子了,你就开心了?喔,你个小没心肠、小没良心的,亏你是还我生的呢……”
正说着,玉衡告假回来,将门帘一挑,怯生生朝珍儿和她背影一望,轻声:“珍儿,假已告了,即刻就能动身。”
珍儿闻言面色一冷,却又冲她一笑:“嫂嫂,这府衙太小,住不了太多人,我就先带承明同他回去了。”
珍儿将她女儿递给沈妈妈,又伸手来抱承明。
她将承明递过后,将站在门口的玉衡一看,起身朝珍儿千叮万嘱:“眼下,你我都有了孩子,万事要多为孩子考虑。回去后,就同玉衡好好说,万莫闹得不可开交。”
珍儿笑着颔首,她送二人出屋。
“玉衡,你欠珍儿甚多。我虽替珍儿骂了你几月,可毕竟珍儿才是苦主。回去后,纵珍儿打你骂你,也是你应当受的。还嘴还手既是无理,更是无义,可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