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影中找到了宋梨花，他也看见到了，榻上脸色煞白的自己。
更见宋梨花不顾众目睽睽，朝榻上的自己俯下头脸，将一个吻落到自己唇上。
那软嫩的触感、香甜的滋味，才从他回忆之中浮起，身子便被莫名的力道猛地一扯。
刹那，剜心刎骨的剧痛，和她的呢喃耳语齐齐袭来。
“张翼虎，我会最后喂你一回。你若再不张嘴，再不下咽……我就下来陪你！”
不要，不要！
他拼此一死，是为换她自由，非是使她给自己陪葬！
“张翼虎，你若天亮之前还不醒来，我就——死给你看！”
不要，不要！
纵使不要，他也无力睁眼，无力说话。
此际一个睁眼，见她竟然还在眼前，更与他贴身相拥……莫不是，长梦未醒？
他几番思量，拼力抬高手，颤颤巍巍触上她的脸。
她的脸是热的滑嫩的，黛眉根根分明的，眼帘是轻轻颤动的，鼻息是轻柔幽香的……
惟他指尖之下，这张饱满的红润小嘴，这软嫩的触感，一如相思里和梦魂中！
他眼眸徐缓缓张大，震惊了眉眼。
他还活着！
眼前的宋梨花——也是真的！
许是察觉脸上异样，见她眼帘频颤，似要醒来。
在她眼帘启开的一刹，他来不及收回失礼的手，却来得及阖上万般眷恋的眼。
“怎么了？可是又疼了？”
楚昭宁将贴在脸上的手轻轻取下，又柔柔放入锦绣青衾里，再轻轻拍着他的背，半梦半醒地恍惚柔声：“我给你唱个曲儿吧！”
“我在东边山头眺望，你在西边河畔牧羊。风儿若能传话，告诉我那牧羊的姑娘……你何时才来我的帐房，与我共享……”
这曲子歌词，委实浮浪！
她哼到后面红了脸，住了嘴。
羞涩垂眸，将他一望，见他眼角不知何时，滑出了一行清泪。
便拿一根手指轻轻替他拭去，心疼小声：“可是还痛？乖了，你再撑撑！”
“皇后殿下，大王正在安睡，不便探望。”
卧寝门口，忽地传来朱岱的阻拦声。
凌厉的女声炸响：“滚开！本宫担心大王安危，定要亲自进去看看！”
话落，脚步声急急闯进屋来。
皇后？楚昭宁眉眼一惊，待要起身下榻，就见帐帘外人影幢幢飞快逼近，更有人快她一步将帐纱掀开。
“秦王，秦……”
一见榻上卧着她，她还搂着秦王，王皇后满头珠翠振摇，满脸担忧化作了震惊，又转为震怒。
“啪”地一声脆响。
楚昭宁尚未从无措中回神，脸上便吃了王皇后一记耳光，打得她头脸一偏。
王皇后怒目暴喝：“将这贱婢拿下——”
耳光声如刀，暴喝如剑，痛得李槿年震怒启眸。
只他还未出声，王皇后身边侍女便伸出手来，抓着宋梨花的头发将她扯下就要榻，往卧房外面凶狠拖行。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朱岱和值监的医师便慌了，追过来又劝又拦。
“殿下息怒，皇后殿下息怒！”
“误会，误会！楚女史无辜，求皇后殿下手下留情！”
李槿年哆嗦着嘴唇怒吼：“住手，住手……”声若游丝，被乱哄哄的劝阻声盖住。
他咬牙在榻上艰难挪动，爬至榻沿伸手掀帘，见宋梨花被一众婢子拖到门口，身后跟着长裙曳地的王皇后。
“王蔷，不许伤她，不许……”
他怒吼着自榻上一个翻身滚落，后背重重砸地，血霎时自软帛下鲜淋淋浸出，痛得他眼前黑晕层起，霎时昏了过去。
此景无人见，更无人顾。
一众医官和朱岱等一干小内侍，唯顾着从王皇后的婢女手里，救下脸色煞白，满脸羞愤的楚女史。
“住手！”
通堂门口一声沉喝传来。
众人抬头一看，见皇帝竟又带着冯常侍来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王皇后的侍婢们见了，赶忙将楚昭宁的头发松开，向皇帝叉手见礼。
王皇后将皇帝睨住，忿声质问：“陛下将她收容在身边，豢养在甘露殿，原是为铺路搭桥，助她与秦王暗度陈仓？”
皇帝未理皇后，将目光落向萎地而坐，一言不发捋着乱发的楚昭宁。
一叹后走近她，朝她弯腰伸手：“快起来，去御书房等朕过来。”
楚昭宁避手起身，垂着眼帘一福，一言未发，大步朝通堂门口走去。
皇帝直腰收手，冲皇后责问：“此夜更半深，秦王又伤重，你来此一遭不行慰问之举，反倒添乱伤人，是怕秦王死不了吗？”
王皇后夜里方获通禀，悉知秦王重伤垂危，心急火燎从兴庆宫赶来探看，却见此不堪一幕，何能不怒？
她抵近皇帝反斥：“趁秦王昏迷不醒，行此狐媚诱君之举，贱婢当诛！若无陛下的准许，她何敢与秦王搂在一处？陛下将我王家，将我英儿置于何地？”
皇帝眼眸恹恹朝冯喜轻声：“将秦王如何转危，说与皇后听。”
冯喜立时上前，将楚女史施救，秦王转危的细节，全向皇后说了。
王皇后气冲冲怒问诸医师：“可是当真？”
“自是真的。”
“臣亲眼所见。”
“大王神智昏昏，身痛频泣，得楚女史抚慰方安。卢奉御令其留下陪伴，陛下自然也是准的。”
几个医官七嘴八舌怯应。
王皇后眼中震怒愈甚，冲皇帝昂高下颔恼声：“为真又如何？既然秦王转安，还请陛下将贱婢远远打发了，否则休怪妾手下无情！照料秦王也罢，服侍秦王也好，自当由秦王妃来操持。”
皇帝不耐烦道：“那你可知晓，给朕出主意将她召来救危的，正是云阳县主？”
“什么？”王皇后满眼诧异和不解。
帝后绊嘴间隙，朱岱悄然转回卧寝。
目光朝榻下瘫软的身影一定，失声惊呼：“大王落榻了，大王晕了，快来人啊，快来人……”
王皇后眉眼一惊，欲往卧寝里赶，却被皇帝喝令冯喜拦下，被皇帝急匆匆的身影撇下。
“皇后殿下还请留步，待秦王伤势转好，再请殿下过来探望。”
忿看笑眯眯拦道的冯喜，又踮脚朝屋内看了一回，王皇后怒冲冲转身拂袖而去。
前脚跨出通堂门槛，后脚就向赵尚宫下令：“明日一早，你去接云阳县主进宫照料秦王。我西北百十万军户，可不是替一个惯弄机巧的贱婢，铺她的锦绣荣华路。”
-
“奴未期富贵，更不羡荣华，一日也多待不了，还望陛下立时放我回玉辰观。”
御书房内，楚昭宁顶着脸上高凸的手指印，叩跪在皇帝脚下。在皇帝的御书房呆了许久，依旧未能缓过心头的羞愤和屈辱。
“纵你不要富华富贵，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秦王方才自榻上跌落牵动了伤口，血流满背，又陷危险境地……”
李明宇朝她弯下僵痛的腰，朝她伸手，说得满脸羞惭。
拆散这对鸳鸯的，正是他自己！
楚昭宁眼眸一恼，又是一酸。
李明宇缓过心头难堪，厚着脸皮又道：“待秦王彻底转安，朕会准了他的请求……放你出宫！”
“放我出宫？”楚昭宁噙泪一怔，震惊抬头，“他的请求？”
李明宇颔首，握住她的手涩声：“他中箭昏迷之前，唯留下一句话，就是求朕……将你放了。”
楚昭宁恍惚之间，被皇帝牵手拉起身来。
“多的无需，只求你再照料他十天半月，往后你想去何处就去何处。想在何处安顿，朕就在何处给你置套宅子，余生喜乐，尽都由你！”
楚昭宁将手从皇帝手中抽走，背转了身子，阖目泪流。
李明宇无奈一叹，幽声再求：“你放心，朕绝不许皇后再来辱你，绝不……”
她嘴唇轻轻一个哆嗦：“罢了！”
权将此十天半月，当作与他的一生一世！
第166章 甲午辞旧
“陛下, 大王醒了、醒了!可大王不肯让医师查验伤口，一味只求陛下移驾过去，大王有话要说。”
朱岱的奏禀声在御书房门外响起，语气里难掩激动和无措。
“醒了？走, 去看看。”李明宇深陷的眼窝一亮, 冲楚昭宁欢道, 转身朝屋外大步疾行。
醒了？楚昭宁眉眼一怔，脚下移步迟迟。
她眼中浮出怯意。
从他抢亲那日起，她便再也没有，与他和颜悦色说过完整话。
原本殷盼他醒来, 今他醒来，这心头的酸涩和陌生，和无言以对苦楚……当如何面对他才好？
随在皇帝身后, 穿朱廊过折角, 走进偏寝通堂, 她终究落下了皇帝一段距离。
李明宇脚下轻快, 神色难掩激动, 忘了身后楚昭宁的存在。手掀重重帷帐, 大步疾入内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