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罢,他随陈珠儿去往正院,路遇秦王府刘长史。
许是觉得时辰晚了,他这外男去正院不妥,刘长史便问了陈珠儿一句。
珠儿姐姐惊慌了眉眼,支支吾吾说县主身子不好,请他过来号脉……定是撒谎!
半月前,他被县主从太医署讨来,仅只县主婢女传话,要他暗替县主安葬一位故人,因而他一直奔走于外。
大风大雪之中,他凭道门看家本事,为县主故人择选墓地,又请京中道士为那故人送葬招魂,设坛度亡。
诸事忙罢,与县主一面未见。
若珠儿姐姐是向刘长史撒谎,县主这番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莫不……又要将他撵走?
“怎么,不肯进来?”
县主的声音复从纱帘之内传出,语气呢哝,若半梦半醒一般。
陈珠儿等得不耐,便将双手一伸,将他后背一推:“傻了?快进去吧!”
他正陷于胡思乱思,猝不及防被此一推,猛地朝屋内踉跄进去两步,头身狼狈拱进软垂的帘纱之内。
卧寝之中,红烛高烧,暖炉融融,香烟氤氲,满屋生情。
半掩的花窗遮着帘纱,帘纱被风吹起,拂入屋内稍许寒风,寒风拂至屋内的绝色佳人便休。
王裕英身着翠色长衣,散着一头乌墨青丝,纤手执着琉璃杯,醉眼醺然朝他看来。
四目一接,宋青阳的心立时“嘭嘭”狂跳,垂下眼帘,不敢细看。
曾读“洛神赋”,难明洛神美。
此仓促一望,他方明何谓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何谓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他这一顾一垂眸,脸上红晕遍染,若一朵怒放的榴花不堪人看,红艳艳羞垂枝头。
王裕英本已深醉,见他脸上俊美羞色,更看得痴迷了浓醉的眼。
昨夜从宫里回来,她辗转一夜,又踟蹰一日,再又吃了一夜的酒,方才鼓起勇气。
将国事与私情左右权衡,想遍计谋,她才下定决心……
便一手擎杯,冲这朵诱人榴花,手指轻勾。
“宋青阳,过来!”
宋青阳不敢抬眸看伊人,目光下视,忐忑着脚步挪近她,单膝一屈跪在伊人身畔,垂着眼帘朝伊人举起双手。
“闻听县主身体有恙,还请伸腕至我膝头,我为县主号脉。”
王裕英痴痴垂眸看他。
宋青阳眼眸垂弯有如云间新月,眼睫颤动有如风中玉蕊,鼻腻而唇红……真个潘安之貌,宋玉之容!
他身上这袭大红石榴袍,是李槿年穿过一回的喜服,是她特意让陈珠儿给他送去的。
穿在他身上宽大了一些,领口半露的延颈秀项,白腻有若羊脂……好生诱人!
李槿年若是一匹骜烈难驯、伤痕累累的战马。
宋青阳则是一只匿藏林间的鹿,一只“皮毛油亮”,眼眸纯真,将她心房乱撞的惊鹿。
纵心怀不轨,也不失纯真稚气,不忍苛责,反生怜爱。
看不过瘾,她伸出手去,未搁上他膝头,却轻轻挑起他的下颔。
这唐突之举,惊得宋青阳眼睫频闪,喉结频咽,却不敢相看。
她便柔声命令:“宋青阳,看我!”
宋青阳气息轻喘:“小子……不敢!”
她便笑了:“你都不敢看我,还何谈将我带走?”
宋青阳乱闪的眼波失神一定,又怯生生移到县主脸上,难以置信惊问:“县主……果真要跟我走?”
唯有将县主拐走,秦王府方成楚昭宁的容身之地。
可是县主,果真要跟他走?
王裕英带着一身香气朝他俯近脸,眼波在他脸上流转,答非所问:“我……好不好看?”
宋青阳本想垂下眼帘,目光却若在她脸生了根,恍惚地应:“仙姿逸貌,国色芳华,世间无双!”
王裕英又朝他将脸俯近几分,几将幽香檀口贴上他唇,柔声再问:“那你……喜不喜欢?”
扑面的鼻息若柳丝轻拂,却掀心头惊涛骇浪,他紊乱着气息颤声:“喜、喜欢。”
若将昭宁比作开在他心头的花,县主便是悬在他头顶的月。
为使楚昭宁这朵花栽种到秦王府,纵县主是天上月,他也大着胆子拼命来摘。
初时,以为县主身患癔症和狂症,可轻诱易拐。
几番纠缠方明,县主毕竟出身高门锦户,纵双疾缠身,也非他能够染指。
半月惆怅,茫然若失……县主竟然召他深夜来见。
何能不惊不诧,不欢不喜?
这满屋的旖旎烛光,这满鼻的幽雅女儿香,这耳畔诱人犯错的柔腻腔调……直叫他心跳如狂!
看着这咫尺之距的明艳娇颜,他激动地再次求证:“你、你、你果真要跟我走?”
话音才落,县主带着酒香的唇就覆了上来,将他的问话堵住。
二十韶华,他心头萌动过欢喜,却几曾尝欢情?
为道门律规所禁,为君子之德所锢,他体内的儿郎天性和欲念,若燃于天师的炼丹炉里。
内里炉火熊熊,却难外觑。
只此一吻,就将他心上的炉门钩开,烈火自纯阳之体喷薄而出,烧尽道门清规,烧光医者戒律,也烧昏了他的脑子。
他脸耳颈子,和红袍之下的身子,一并红透。
来不及追问县主答案,也想不起再问县主会否跟他走,他只顾忘情回应。
回应得又慌又急,既害怕也大胆……
红烛高照。
窗外院中,一夜落雪簌簌。
红烛燃尽,屋内光亮一暗复一又明。
内侍复燃高烛,轻手轻脚放上炉台,却不小心地将脚尖碰到仙鹤台座,发出一声轻微“铮”鸣。
因这一声微响,李槿年身子一个惊悸,霍地睁眼。
耳畔不闻坠崖风声,唯闻头顶鼻息细长,若岁月长河流之不尽。
怔缓缓抬头仰眸。
头顶不见千丈高崖,不见花子一般的木诺舟,唯见一张睡得潮红的娇美小脸。
抵在他额头的红润小嘴,若一粒堪摘的樱桃,饱满而莹润,散着香透着甜。
宋梨花?
他这一场大梦,做得何其之长?
从中箭坠崖,砸身落地那一刻起,就陷在一场走不出、挣不脱的漫长迷梦。
崖风长相送,送他回梨院。
他向宋梨花告别,走出梨院,她提刀追来,指着他大骂大哭。
本说给她擦擦眼泪,她却似看不到他一般慌张四顾,遂后朝巷口跑去。
见她随跑随哭,他心疼地朝她追去,却变了天地,置身甘露殿的偏寝里。
便又见宋梨花。
她竟然,竟然睡在他最讨厌的床上。
忽儿,她从床上惊坐而起,怔忡须臾,下榻提裙飞奔在大雪纷飞的长廊里,扑跪到皇帝脚下大哭,激动地说着什么话。
因一直追着她跑,绕着她看,他委实疲惫。
见她安稳于甘露殿,又有皇帝当前,他便想走了,却又屡见她自梦里惊坐起,泪流满面。
他便夜夜坐在榻边,向她好言相劝,可她一句话也听不到。
再后来,她竟去了玉辰观焚香跪拜,口中呢呢喃喃。
惜他听不到她的祈求。
不过,他大抵能猜到,许又是为她的那位夫郎祈福。
便不欲进殿,惟立身门口漫天风雪里,怨嗔看她虔诚跪拜的背影。
看也不欲久看……此生与她终归无缘!
颓然转身欲行,一缕清烟从殿内飘来,未入鼻息却逸耳廊。
他便听清楚了,她口中那一串又一串的祈求……
“弟子莫念,叩求三清祖师,若能保佑张翼虎身不伤、命不陨,弟子愿折损阳寿续他流年……”
“帝谋一生却宏图未展,重病将亡若再逢丧子,可悲!百姓税赋重重,生计艰难,若乱世再临,可怜!若他有刑伤之孽,杀伐之罪,弟子愿代他受天谴、堕幽冥……”
他心惊肉跳转身,冲进殿内,向她惶急大吼。
她不看他,更不理他,那张恼人的小嘴还依旧喋喋不休。
他便怒了,一个弯腰伸手,想抱起她走出大殿,手却穿过了她的身子。
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他方明白——原来他死了!
许是死在青松崖上,亦许是断气于坠崖落地的那一刻。
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他一缕,恋恋不舍的幽魂。
他便拼尽全力,撅着嘴鼓着肋,朝她手中长香吹气……
数次之后,见她手指神像大骂,又疯子一般跑进风雪中,奔向甘露殿,闯进他的旧寝。
怕她出事,他追了她一路,追至临院开着的花窗外面。
见旧寝之内人影幢幢,皇帝也在屋中,便不愿进去。
转脚欲行,鼻中却袭来幽香。沉芷澧兰,甜樱蜜桃,春杏秋梨……
这诱人的百味千香,是宋梨花身上的女儿香!
他千般恋万般眷地扭回身子,又纵入屋内,找寻宋梨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