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68)

  六人之中,有两鬓斑斑年老的、有患病的、有残疾的,相依为命竟如家人。

  以为宫中人情凉薄,见此情势,她心头热得鼻子里冲剌剌发酸。

  瘸腿宫女冲她们笑道:“张芍今日运气颇好,我帮她请到大神仙了,这位是尚药局卢奉御的高徒!”

  老宫女们闻声抬头,又闻言大喜,从榻上下来向她连连作揖,却不敢多嘴多舌。

  楚昭宁冲她们噙泪颔首一笑,走抵榻前,搁下药匣打开取出线香,递给跟来的小内监道:“将香药点燃给我。”

  瘸腿老宫女赶紧端来烛台,帮着她的小内监将香药点燃。

  她装腔作势一伸手,给低低呻唤的痴呆宫女把过脉后,从药匣内取出一包药材递给其余人:“这是睡圣散,你们将药煎了给她服下罢,能得一回好眠。”

  又接过小内监递来的香药,冲所有人道:“她患的是石瘕,药石已无大用,我试一试巫祝袪病术,有劳你们出屋一避。”

  老宫女们闻言,立时相互搀着避出屋子。

  楚昭宁一手捏香,一手轻轻拨开痴呆宫女脸上的乱发。

  其四旬年纪,面容秀美,眼眸涣散地看着她,忘了呼痛。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俯低脸小声问她:“你叫张芍?可是曾在玉辰观,掌管着药材香烛供奉的?”

  张芍却不理她,只将目光移向她手中香烟袅袅的线香。

  她顺着张芍眼风,也将目光移向线香,又将线香移到张芍鼻前,拿手向张芍扇去香风,眼眸定定地问:“此香名鹅梨百花香,你可记得?”

  张芍鼻子几抽几嗅,涣散的眼眸呆滞须臾,蓦地抬手将口鼻捂死,眼眸瞪得浑圆。

  见张芍举止有异,楚昭宁眼眸惊然一敛,狠心去掰她的手,威凛着眼风寒问:“张芍,你为何要捂紧口鼻?”

  张芍惊恐挣扎,嘶哑慌声:“泡过巴豆油的,不能闻,有毒,会死人的,会死人的……”

  楚昭宁的心立时“砰砰”狂跳,眼眸也瞪得浑圆,气息大喘。

  强稳心神后,她寒森着眼眸朝张芍凑近脸,用力掰开张芍一只手,小声恐吓:“说!德妃烧用的鹅梨百花香是谁送的,又是谁在香药里下的毒?你若不说,我就接着毒你!”

  被她狠戾的语气吓到,张芍捂着口鼻呜呜地哭,含含糊糊地应:“皇后送的,福吉真人收了泡在巴豆油里。”

  楚昭宁直愣着目光追问:“福吉真人何在?”

  “死了、死了,被皇后的人吊死了,啊……”

  张芍话头一滞,目光定在她头顶之上,腊黄的病脸瞬间转成了煞白色,一把推开她翻身下榻,踉跄朝屋外惊恐跑走。

  “救命、救命,有鬼,鬼来了……”

  第158章 心上有坟

  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在庭院里, 撒盐一般又细又密。

  可这场雪,哪是下在外面,明明是下在楚昭宁心里头,下得她五脏六腑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此前张芍跑出屋子立便昏厥在雪地上, 被小内监们抬回榻上下身血流不止, 人也陷入昏厥。

  熬来的睡圣散药汤, 便也没了用处。

  楚昭宁便慌了,忆着外公所授、穷尽粗浅针术,拿银针将张芍身上的经脉和穴位挨个扎遍。

  可任她张罗到子时,其人依旧陷于昏迷之中。虽阖目不启, 双手却在空中虚虚捻理,又频频捋摸身上半旧的被衾。

  此撮空理线、循衣摸床之举……乃元气将脱之象!

  她便将张芍的手握在掌心里又抚又捏,连声唤着张芍的名字, 心头又痛又愧。

  人是会变的, 未料有朝一日, 她也会做断人神魂的索命罗刹。

  留针时辰一过, 她将张芍身上银针一根根取下, 才将银针尽都插回皮囊上, 张芍忽地睁开了眼睛, 警惕地看着她问:“你是德妃故人, 是来索我命的吗?”

  问时, 张芍目光十分清醒,再不似痴傻了脑子的人。

  楚昭宁心头诧异, 握住她的手愧疚否认:“我不是!我是尚药局卢奉御的女辅手, 名叫楚昭宁。”

  “我不信。”

  张芍目光越过她,望出落雪纷纷的方窗,脸上神色忽地一怔又是一喜, 冲花窗外面心疼招手。

  “刘昭仪,你站在外头做甚?外头下雪了,快进来,屋子里暖和。”

  “刘昭仪?谁是刘昭仪?”

  楚昭宁扭头朝方窗望去,窗外除了被灯光映亮的纷扬大雪,哪见人影?

  瘸腿老宫女思了一思,惊骇着目光应她:“刘昭仪是张芍的旧主,先帝身边的嫔妾,往时在玉辰观里修行,已经、已经过世好些年了。”

  闻言,楚昭宁眉眼一伤……张芍这是回光反照了。

  张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她脸上,冲她认真道:“不同你说了,刘昭仪来接我了,她说在下头缺人伺候,我得走了。”

  她握紧张芍的手,鼻子里酸冲到流泪满面,柔声:“甚好!有故人前来接引,你路上……也能好走一些。”

  又微微扭头侧脸,冲守在榻前的老宫女们哽咽轻声:“对不住了,我委实无力回天。”

  话落,屋里哭声响成一片。

  张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前头问我的事……我要走了,索性把秘密都告诉给你。将耳朵凑来,我同你说。”

  楚昭宁心跳骤然加快,慌忙朝其俯头凑耳。

  “香药是皇后派人送来的,福善真人接的手。福善真人逼我,向德妃的婢子说,合香院又能制这种香药了。若果敢透露,定会杀了我。我怕死,便任那些泡过巴豆油的香药,在德妃的卧寝里烧用了两月……”

  张芍气息忽地短了,一句话吊好几口气才能吐完。

  “那款香药从冬月烧用,德妃是在腊月病发……我日夜害怕,又偷偷看到福善真人被皇后的人吊死,吓得自此一病不起……不用你杀我,我这就去、这就去向德妃谢罪了。”

  张芍“去”时,天已放亮。

  楚昭宁遣老宫女去内侍省奚官局禀明奚官丞,请派宦官勘验遗体、安排收敛;遣身边的小内监,赶往掖庭局通传。

  其后,掖庭丞便会将张芍的姓名,从宫人名册上划去,干净得好似不曾来过人间。

  半个时辰后,两名青衫奚官局宦者提着灯笼赶来,入屋只略一检视,确认是病故无疑,点头示意可依例处置。

  她和老宫女们便动手为张芍沐身浴体,拭干肌肤,栉发整饰,换上一身粗布袭衣,行过小敛之礼,裹上素薄衾被,停在榻上。

  院中雪落寂寂,无人哭号,亦无半分奠仪。

  天色大亮时,太常寺灵官局的人来了,用一具松棺收殓了张芍,随之便要送出宫去。

  大抵,张芍会葬入城西宫人斜,了却一生宫囚岁月。

  黑漆漆的棺椁,被灵官局的人从屋内抬走时,她携屋里的老宫女们追出屋去,立在门口目送。

  于身畔压抑的哭泣声中,她泪眼恍惚,好似一眼看到自己终老之时。

  德妃中毒一事,首尾已经查清,药库无需再去,当回甘露殿旁侧的尚药局侍直庐。

  归去途中,风大雪寒,冻得眼泪在眼睫上结成了冰粒。

  雪片碎玉乱琼一般,遮得人视线模糊,一顶青玄锦辇被仪仗簇拥着抬得近了,她才和小内监们看到,赶紧避在道侧叉手行礼。

  锦辇一侧的帘子被一只玉手挑着,辇内贵人微微仰着头,好似在看天空纷扬的大雪。

  路过楚昭宁时,辇内贵人忽地幽声呢喃:“下得这么大,老天爷,你也想将本王埋了?”

  语气阴恻恻的,嗓音却分外好听,听得楚昭宁身子一颤,骇然将眉眼一抬。

  许是察觉她的目光,辇内贵人落下眼风,与她惊骇的眼眸对上时,贵人瞳孔一霎散大,又将眼睑戾然一敛。

  看清那张脸,楚昭宁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飞快落下眼帘。

  这张肤白长眼的俊美秀脸,她见过两回,一回是在浮香阁,一回是在杏园坊杜府临江后院。

  晋王李玉烛!

  她体内唯余的温热,被这阴差阳错一相逢,惊得热气全皆散出,唯余彻骨寒凉,揖礼的手颤抖成了风中落叶,在心中疯狂默念:“快走,快走……”

  可事与愿违。

  一声“落辇”,从李玉烛红润的嘴唇里吐出后,锦辇落下。

  于她眼帘频颤频闪中,身着银狐大氅、内着绛红锦面夹袍,头戴三梁冠的李玉烛,立足她额首之前。

  他弯唇一笑,向她轻问:“你在何处职事?”

  楚昭宁心跳如狂,不敢抬头,也不愿应声。

  他便冲她身后的三个小内监一扬颔,寒凉了声音:“你们履的是何职,在何处行走?”

  她身后的一个小内监乖巧作答:“回太子殿下,奴等是楚女史的随侍,女史是在尚药局行走。”

  “哟,皇帝待你不薄啊。”他嘲讽一笑。

  又俯头凑近她,在她耳畔幽幽小声,“皇帝就要死了,本宫会是这皇宫里的主人,往后本王给你封妃,赐你无上荣光可好?所以,不论你叫陈昭昭、宋梨花、还是楚昭宁,可万莫说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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