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提了一提胆子,向皇帝拱手轻声:“陛下有所不知,楚女史外公曾为青城山的道医,她有着医术底子,而臣、臣也正好缺个女辅手。”
皇帝一转回脚将她望住,眼中波光流动。
放此女出宫,就是将李槿年的软肋暴露于阳光之下,任人撷取……他自不会放她宫!
可若不放她出宫,再送去玉辰观他不放心,养在身边又日日同他置气,也是恼火。
于他龙潜之时,卢文骥就是他身边的医官,与他相伴一生,完全可信……尚药局倒是个好去处!
楚昭宁掐着手指,紧张地看着皇帝。
待一声“准了”从皇帝焦干的嘴唇里吐出,她一把掀起被衾,就穿着中衣下榻,一个滑跪跪到皇帝脚前,双手高举又伏地叩首。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惊恼的皇帝,和慌神的卢文骥齐齐转身背对她。
“衣衫不整就敢露身,果然是乡野来的,半点礼数不知。卢文骥,你往后好生调教调教她!”
皇帝恼斥作罢,领着冯喜拂袖而去。
楚昭宁咬住唇,紧绷的嘴角浮出难忍的笑意,眼中得意之色飞扬。
尚未窃喜几息,就闻卢文骥头也未回地喝斥:“还跪着做甚?榻上去。”
她冲着卢文骥紧绷的背影,兴冲冲叩了三个响头:“手里没钱,又身无长物,徒儿楚昭宁给恩师磕三个响头当作拜师礼了。”
翌日,她就从甘露殿,搬去尚药局侍直院听遣。
夜里,则是去掖庭宫的女医坊落宿,享受单院独户。
李明宇大抵不放心她,派来三个小内监为她值监,顺便盯梢她。
只她未料,她拜师拜得便宜,卢文骥这个师父做得也相当便宜。
日日陪着卢文骥,她这便宜师父没教她一针一灸,未许她看侍直院藏书一页,反被他使唤得头昏脑涨。
不是叫她给药材称量、分剂、捣碾、筛洗切蒸煮炙;就是使唤她整理案头,抄方签,抹桌子,扫屋子。
将她忙成了转乱的陀螺。
整个侍直院,随时能闻卢文骥的长声短气:“昭宁啊,昭宁,你去将……”
还一得闲,就拿来医笺,腆着一张五旬老脸,笑眯眯哄她将脑子里的香药方子全都写下。
十日后,在写下三十道香方之后,她终究还是翻了脸,提着蘸足了墨汁的笔,睨着满脸希冀的便宜师父问:“偷方老贼,究竟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啧!不敬师尊,你是要夭寿的。”卢文骥叩指往她脑门轻轻一敲,又冲她咧嘴讪笑,“为师满肚子本事,你一时哪能学去?快,再写几个方子我就教你。”
她拿笔的手一握,手背撑住下巴,眼眸两闪冷声:“我再给你写三道香方,你许我去药库里清闲三日。”
卢文骥讶道:“药库哪来的清闲?管理药材账册、档案、凭证,哪件事不劳心费神了?”
她指了一指耳朵,冲他满脸嫌弃道:“我见天被你喊得耳朵都要聋了,药库里至少没有你在。”
卢文骥咳了咳,冲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她豪气拍案:“五道香方?好!”
卢文骥眼珠一转,又再伸出一只手,将十根指头大喇喇在她面前张开。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个无耻老贼!”她俏脸生寒,无奈地啐了一口,“呸,我应了!”
“老贼”笑眯眯站起身,负后昂头朝药屋走,头也不回地悦然放声:“往后你是要在宫里行走的,多跟为师学学……这厚颜无耻之道罢!”
她却将嘴角一挑,冲“老贼”笑得贼兮兮的,笑得眉眼生辉。
药库易去,档案难查。
药库之内十分浩大,搁置档案文书的架子一排连着一排。吊着的分类签子有如春时垂柳,随穿廊冬风乱舞,将她看花了眼。
只她不敢明问药库吏人,领取香药的记录档案搁在何处,只能一列列、一排排地看将过去。
见她不帮着誊抄尚药局新进药材名目,不帮着将账册分类,反倒背着一双手在档案架中来回巡视,主管药库的主药心头不悦,时时斜着眼招子偷偷瞪她。
好生生的,卢奉御往药库塞来这么个闲人做甚?
主药虽看不过眼,却因她是卢奉御的徒儿,也不敢为难。
待到翌日,成日伏案奋笔疾书、累得眼花缭乱的主药,终于“怒”了,拿着一条帕子往她手里一塞,陪着笑脸道:“既然女史爱看档案,那就有劳女史顺势将灰尘都擦一擦罢。”
楚昭宁手接帕子,却拿鼻孔漫看这位年过三旬的主药,阴阳怪气道:“这才过来一日,你就看不得我?”
主药闻言,又伸手欲将帕子抽走,英雄气短地向她讪笑:“那算了,我叫旁人做去。”
楚昭宁却手掌一握捏紧帕子,冲他绽然一笑:“那就买主药一个面子。我喜香药,也擅香药,就从香药发放档案开始清尘吧,何处?”
主药立时屁颠颠领她过去,手指口派:“就是这处了,有劳女史。”
时将年底,整个药库除了盘点药材档案,也要做一场大的清扫。档案架积年的灰尘也要彻底清理一回。
与其任她闲着,莫如让她忙着,他心里头也好受一些。
楚昭宁心头也颇为好受。
她昨日查了整日档案,找得双腿发软,看两眼昏花,愣是没查到香药发放档案搁在何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趁着清理灰尘,她将档案一卷卷抽出,装着清理灰尘,找到出了十年之内,各宫各院前来药库领取香药的档案。
趁着药库里没人注意,她飞快将档案卷宗一卷卷打开,火速快目览。
却见历年以来,至药库领取“鹅梨百花香”的,唯玉辰观一处。
五年前,王皇后所居的兴庆宫,也开始遣人来药库领用“鹅梨百花香”。
一年之前冬月时起,玉辰观前来领取“鹅梨百花香”时,卷上备注:“战时西域香料进贡受阻,“鹅梨百花香”不再调制,仅以“笑兰香”替代。”
看到备注,楚昭宁脑子里乱成了浆糊。
若是一年前,“鹅梨百花香”就再未调制,玉辰观那些香器上熏烧的“鹅梨百花香”,又是从何处来的?
将卷宗放回架子上后,她在药库擦了一整日灰尘,也未想通。
夜里回到掖庭宫的女医馆落宿后,她坐在书案前又写又描又推理……
宫中香药监管严密,各宫各院去尚药局求药,再去药库领取,两处皆有存档,两相对照,无敢差失。
既然合香院未再调制那款香药,德妃烧用的香药又从何来?
书案上的金蟾香炉内,正烧着她向卢文骥讨来的鹅梨百花香。
她神识散于清甜的袅袅香烟之中,正以手撑腮,笔杆敲着砚台苦思时,隔院传来吵嚷声将思绪打断。
“大半夜又来求诊,还让不让人活了?既然是个傻子,当初怎会召进宫来?”
“回冯女医,她是前朝旧妃身边的婢子。旧妃逝后,在玉辰观掌管药材和香烛供奉,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热烧坏的脑子。后来玉辰观出事遣散宫人,她已痴呆,外头又无家人,就延留在掖庭里了。”
“玉辰观,掌管药材?”楚昭宁蹭地就站起了身子,眼眸几转又提裙跑进院子,将耳朵贴在院墙上偷听。
院中值监的小内监见她鬼鬼祟祟,也好奇地凑过来偷听。
“她患的是石瘕,活不了几日,还看什么看?不去不去。”
“求求你了,她痛得彻夜哭喊,扰得邻舍尽过来斥骂,我们也不得安生。”
“石瘕无治,不去不去,快走快走。”
许因被女医官拒绝,来隔院求治的宫女便哭了起来。哭声一路出了隔壁院子,抵近她的院门外墙。
她眼眸两闪,快步跑去将院门打开,恰见一个瘸腿老宫女路过门前,赶忙柔声道:“你是来请医的罢?话我都听到。我是尚药局卢奉御的徒儿,名叫楚昭宁。虽医术不精,但见你哭得伤心,就出一回夜诊去看看她吧。”
老宫女抹泪的手一顿,脸色一怔又喜出望外,连连朝她作揖:“多谢、多谢女医出手救命!”
“你等等,我回屋里拿些东西。”
她跑回屋子,往药匣里装了几支鹅梨百花线香,阖上药匣挎着出屋,冲院子里傻呆站着的小内监道:“还站着做甚?陪我出去看诊了。”
小内监赶紧叫醒睡着的二人陪着她,老宫女在前一瘸一拐领路。连路头顶有明月彻照,脚下有积雪反银,一路清清楚楚进到掖庭宫深处的患坊。
患坊此间屋子不大,也没个火盆、炉子取暖,冷如冰窟。
屋内仅一个搁置食盆物具的架子,几张破烂条凳,一张卧榻通铺。
除了在榻上呻唤不绝的痴呆宫女,给她领路的瘸腿老宫女,屋内另外还有四人给痴女揉腿揉腹,柔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