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愕愣,恼道:“莽夫,竟不知温柔体贴?”
“这才一回,我就受不住了。我身子弱,还想多活两年,”王裕英脸耳通红地转回头,向皇后羞求,“快些将那个楚昭宁纳进门吧,她也能替我分担一些。”
王皇后眉眼一寒,后仰身子倚住背后锦垫冷道:“便你受不得,也得先诞下李家血脉。至于给他填妃纳妾,那是往后的事。”
王裕英将嘴唇一咬,握盏的手,五指成钩一紧。
默了须臾,她握住皇后一只手,乞求道:“他今日动身去乌蒙,三两月后才回。秦王府狭小住着憋屈,娘家也不能随便回了,容我陪你多住一些时日罢,我要与你日日同榻而眠。”
王皇后阖目一叹:“往时与我鼻脸不对,今时却要与我同榻而眠?我清闲惯了,可受不得你。”
“那……”她晃了一晃王皇后,“那我白日同你一处,夜里住去隔壁的冷井宫不烦你,可好?”
王皇后将眼眸蓦地一睁,意味深长看她,警觉浮露。
她懵怔对望,须臾一叹:“真嫌我啊?那我就住远一些,住去义安殿好了。”
王皇后嗤笑白她一眼:“那是历朝皇太后的居所。太子妃还未做上,你就想做皇太后?想得美!”
她挪身几尺,抱住王皇后的胳膊撒娇:“与我血脉相连的女长辈唯你一人,你不疼我谁来疼我?等我成了太子妃,再成了皇后,一定为你这个太皇后颐养天年,奉老送终。”
王皇后别扭推她:“真是受不住你。不过,冷井宫里的梅林开花了,正合赏梅,本宫就容你去那里住下。等李槿年回来,你就立时滚回秦王府去。”
她寒着眼笑着声,将脸往王皇后肩头轻蹭,“有姑姑真好,就依着姑姑……”
夜里陪王皇后用罢餐宴,冷井宫的寝宫也被宫人烧炉熏烟备好,请她过去就寝。
王裕英抱又痴缠皇后良久,又抱着皇后撒了一通娇,被皇后又撵又斥方才起身离开。
月洁如盘,照雪地如银。
锦辇颤悠悠的,她的心也颤悠悠的。
冷井宫里泉井遍是,哪一处才是,母亲和那两位女乐人的殒命之所?
随后,她在冷井宫一住半月,寻遍借口,夜里带着陈珠儿、姚女官等婢女,探遍每一处泉井,却一无所获。
陪过来冷井宫,踏雪赏梅的皇后时,她方在梅林里始见,并一眼认出。
那口露出雪地一膝高,雕花刻凤的泉井,被一方积雪的巨石镇着……形样与她梦中所现如出一辙!
夜里回南薰殿陪皇后用罢宴、听罢曲、赏罢歌舞,归冷井宫就寝时,她卧身榻上,大睁着眼眸直至半夜。
陈珠儿和姚女官进来小声奏禀,说是前半夜在宫中巡夜的宫侍俱都睡下了,她便立时起身。
带着十个贴身婢子,抬着三口空箱子,手拿打捞物具,一行女子蹑手蹑脚悄声进了梅林深处,始掌宫灯。
雪如银,梅如火,王裕英的眼眸却如沸水翻滚,看着封井的巨石轻启嘴唇:“推开它。”
轻轻一声令下,十个婢子手撑腿蹬,使出全身力气,才将井石一点点推动,直至井石“咚”一声落地。
王裕英的心跳也“咚”地一声重响,弯腰拿起搁在雪地上的宫灯,挑灯凑近井口朝下眺目。
天寒地冻,河水冰封,这口泉井却清水涟涟,映着她的脸,映着她手里的明黄宫灯,也映着她头顶的如玉圆月。
“吴莲子,我……来接你了!”她冲水面轻漾的井底轻声,又将手轻轻一扬,“动手。”
话落,一根长篙探入井中。
持篙的婢子,手上数探之后,霍地眼眸一张,“姚女官,井下有物,为三数。”
王裕英心跳立时又乱又响,转身背对泉井,仰眸望月,不敢回头一顾。
闻姚女官轻声:“好,下多爪铁钩。”
未几,又闻姚女官轻声:“看到了,下网兜抄取……小心!”
水声“哗哗”作响,渐近井口的水声中,掺入婢子们压低的惊呼声:“是、是、是骷髅!姚女官,我、我怕……”
姚女官颤抖着声音轻斥:“都给我收着声,有何好怕?”
王裕英深深吸入几口浓浓的梅花香气,这才转身,朝那坦露在井口外的三具骸骨走近,蹲下。
无眉无眼,无肉无筋,唯余枯乱的云鬓贴在深陷的脸骨之上;身上衣物无色无形,腐成丝缕缠在肋骨之间,挂着枯臂之上。
“吴莲子,哪一个是你?”她拿手抚遍三颗冰冷的骷髅头,噙泪幽问,“哪一个是你啊,母亲?”
姚女官凑来红着眼细辨、就着宫灯打量,未几哽咽着道:“这只缠凤玉镯,是文江元当年送给你母亲的,她一直戴着。”
王裕英将目光落向姚女官手指之处,见一只冰莹莹的羊脂玉镯,套在五指虬张的腕骨之下。
她轻轻抬起枯臂时,玉镯在白森森的腕骨间轻轻晃动,晃得她泪流满面,忍不住伸手将这泛着水腥和腐气的骸骨,轻轻抱起,又搂入怀里。
“吴莲子……我找到你了!”
“县主?”姚女官见势惊骇,冲身后呆怔的婢子们轻喝,“快将箱子打开。”
又将她轻摇轻推,“县主,此地不可久留,快些敛骨回去。”
王裕英死死咬住嘴唇,抱着母亲轻悠悠的骸骨起身,又弯腰将母亲小心翼翼放入空箱里。
看着静蜷箱中的骸骨,她噙泪含笑道:“姚姨……我也是有母亲的人了!”
翌日天明,王裕英向王皇后辞行。
借口是,离秦王府半月,主君主母俱不在家,恐府里人作乱生事。
王皇后早就烦她,自然任她离开。
只她未料,锦辇才抵秦王府府门,一株积雪“青松”就直勾勾冲了过来,被随行侍卫拦下。
宋青阳不顾侍卫将他又拦又抱,冲着锦帘低垂的华辇伸手跳脚,“县主、县主,我在等你。我有事秘奏,真有秘奏,县主……”
王裕英阖目一叹。
离府半月,他竟然果真,一直守着她回来!
她伸出皓腕将锦帘一挑,冲那雪人一般的宋青阳,莞尔一笑:“你又有秘奏?”
见锦帘内面容乍现,又如洛水飞仙般倾城一笑,宋青阳结着冰雪的眼睫一颤,痴怔几息,方才口中哈着白烟,冲仙子频频颔首。
王裕英却将笑容一敛,冲侍卫高声:“那就密密揍他一顿,将他揍哭为止!”
宋青阳错愕一霎,蓦地扑跪在地,冲她伸着脖子哭求:“我哭了,早就哭了!这半月我日哭夜哭,却如何也哭不回县主,不必打了……”
第157章 香药来处
隔着侍卫们的身影, 王裕英看着那张冻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可怜巴巴的瑞凤眼,她眼眸里嗔怨几闪后,轻声道:“那就别打了, 将他带进府里去。”
“阴魂不散!”
她又嘀咕一句, 松手将辇帘垂下, 将那张曾亲近月余的秀美面容,遮挡在视线之外。
回府直到入夜时分,用罢夜膳,她才将满脸忐忑的宋青阳唤来。
任宋青阳跪在脚下, 她手把茶盏,目光越过花窗,落入幽深的积雪庭院。
宋青阳垂于身侧的双手, 局促地掐捏着袍角。
因她久不发话, 他忍了又忍, 终还是怯生生抬眸, 冲着她的背影小声地喊:“县、县主?”
王裕英浅浅呷着茶, 眉眼不移地问:“如此死缠烂打, 宋青阳, 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青阳眼波轻闪, 咽了好几口唾沫, 方才将心一横应声:“小子还是想带、想带着县主……一同离开长安。”
“又是这句话!”王裕英嘴角一挑,一个侧目望向他, 幽声缓缓, “我正欲将王妃的位置腾出来,留给楚昭宁,所以……我跟你走。”
宋青阳满脸忐忑一僵后, 惊喜地膝行朝她抵近,激动得直道:“果真要走,县主想通了?县主慈悲!秦王和昭宁颇不容易,他二人合应在一处白头偕老!”
王裕英放下茶盏,一转脚面朝了他,垂眸冲他郑重道:“只是要拜托你,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再将我杀了……我想要个风水宝地葬身藏魂。”
宋青阳眼眸蓦地一张,结巴惊问:“我、我、我为何要杀县主?”
王裕英冲他弯下腰,伸手托起他的下颌,弯唇笑开:“自然是为了一劳永逸,将我这个祸害结果了。这样楚昭宁就再无对手,对否?”
宋青阳惊得慌乱摇头,冲她急切辩解:“不是、不是的!我医术精湛,只要县主肯同我走,我会开家医馆奉养县主,养县主一辈子,与县主欢好一辈子!”
“宋青阳,你在撒谎,你是为楚昭宁而来。”王裕英的手改托为掐,掐得宋青阳眼眸泛红。
王裕英亦是眼眸泛红,痛楚着目光看他须臾,终究还是气不过将手扬高,重重挥下。
一个清脆的耳光在宋青阳脸上炸响。他被打得脸一偏,如雪似玉的脸上,立时浮出五道粉红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