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64)

  是以陈珠儿,对此儿郎的心情,也颇为复杂,又补充道:“奴婢问他求见缘由,他只说定要见县主一面。”

  王裕英尚陷迷离的脸怒腾腾一变,蓦地就撑起了身子,杏眼大瞪须臾又扯被盖头卧下,默了一默方才寒声:“将他撵走!”

  小小儿郎,岁不及冠,却巧舌如簧,害她颇苦!

  陈珠儿去后,王裕英却再也入不了眠,在榻上翻来覆去。

  她眼中脑中鼻中,尽是宋青阳那双噙笑的瑞凤眼,乖巧的举止,和偎她而坐时散着药香的清瘦身子。

  他那双洁净无垢的凤眼,和纯真稚嫩的脸,看着人畜无害,说的话也在理,方使她任听任信。

  今时思来,却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孽!

  亏她还认他做了干弟弟。

  辰时末,陈珠儿复来时,她已起床梳洗。

  进门见她坐在妆镜前,陈珠儿迟疑须臾,快步过来小声:“县主,那厮不去,一直跪在府门外求见,眼下竟然冻僵了。”

  “一直未去?怎不早说?”

  她一惊,将手中檀香梳一弃,提裙朝府门外跑去。

  冬时雪大,片片如飞花扬柳。

  陈珠儿带着婢女撵来,为她撑伞遮雪时,她头肩已覆白雪。

  见眼眸之下、玉足之前的男子,蜷缩着身子倒在雪地上,苍白的脸上双眸紧阖,嘴唇乌青,已是人事不省。

  她眼中怒火和怜悯混染须臾,凛然高声:“来人,将他抬进府里……”

  秦王府为新立,府中医官尚不具足,仅两个府医操持。

  一番搓身扎穴,灌暖身姜汤未醒之后,二人又将宋青置于醒神兰汤里泡了一气,热水暖身兼醒神药效两催,方始他气方悠转。

  巳时末,披散的发络始干,面色始红的秀美年轻儿郎,以素白狐毛大氅着身,被陈珠儿引入正屋之后,提袍跪拜在王裕英脚下。

  “小子是来向姐姐请罪的。”

  他声音不复清越,浑厚了好些。

  他身量也不复清瘦,宽长壮实了好些。

  待其抬脸,泪眼盈盈上望时,看得王裕英眼眸错愕了一霎。

  宋青阳如雪似玉的脸上,眼尾泛着红,鼻尖染着粉,红润的唇微微启着,樱桃般泛着莹光。

  上眺看她的眼眸里,明明是一派楚楚可怜色……却媚得她心房陡然一收。

  往时他若青苗一株,在她面前说笑时上了兴头,手舞足蹈若青苗抽枝绽叶,全是的青涩朝气。

  数月后再见,他已似芍药灼灼,绽于药圃之间。

  心跳乱了,乱得她转身避看,结结巴巴冷斥:“谁、谁是你姐姐了,你害我好苦,你走吧!”

  宋青阳一眨泪眼,冲左右婢女拱手轻求:“诸位,小子有事秘奏姐姐,不,秘奏县主,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秘奏?”王裕英心头一凛转身,见他抽泣着冲自己点头,便将手一挥,“你们去屋外候着。”

  陈珠儿领着婢子们出了门。

  宋青阳扭着头见门阖上了,这才扭回头,手提袍子朝她膝行抵她足前,却两手紧攥,垂首不作言语。

  见他腻迟迟不开口,王裕英垂眸寒声:“是何秘事,还不奏来?”

  宋青阳被她催得满脸紧张,深吸促呼几口长气之后,蓦地伸手环住了她腿,朝她仰眸柔声:“宋青阳……喜欢姐姐!”

  王裕英被他搂得身子一震,又被他的话惊得险些吊不上气。

  呆愣须臾醒神过来,却不敢高声语,只慌乱小声斥骂:“浮浪子!我乃秦王妃,你好大的胆子,放开我!”

  宋青阳双臂环紧她的双腿不松,仰着泪脸冲她恨恨道:“背着琅琊王、背着帝后和姐姐,背地里勾搭昭宁成就好事……我胆子哪有秦王大?”

  王裕英朝门口紧张一望,弯腰乱扯他的手,“还说胆子不大,敢跑来秦王府撒野,你是不想活了?”

  宋青阳任她掰扯也不松手,冲她气息微喘地道:“被他抢走昭宁时,我就不想活了。闻听姐姐嫁了他,我后知后觉发现原是喜欢姐姐,更就不想活了!”

  王裕英急得粉面通红。

  打他怕有声响,骂他怕惊动屋外人,唯伸手揪住他的脸低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此来安的是什么心肠?”

  宋青阳一垂眼帘,长睫轻颤。

  抬起眸帘时,他眼中盈满热切,拿被她揪到变形的嘴冲她欢声:

  “他敢抢走昭宁,我就敢来抢姐姐。姐姐欲携天师行于白云,游于青山。我自认容色不比天师差,体魄还远胜天师,姐姐同我共奔赴天涯海角吧,我们……”

  王裕英本满脸羞急,闻听他言,脸上羞愤变成屈辱和愤怒。

  她堂堂琅琊王家女,堂堂云阳县主,竟被这个卑贱的医学生,当作了报复秦王的一枚棋子?

  “你以为你是谁?”王裕英松开揪脸的手,寒着脸直起腰身,冲着屋门口暴声,“来人、来人——将此登徒子乱棍打将出去!”

  婢女们应声冲入屋子,将满脸错愕的宋青阳又拉又扯。

  他闪手抱紧身边的多宝架腿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却也不求。

  见他耍赖不走,王裕英抵近他,冲他俯首威胁:“楚昭宁还在宫里,本县主随时可以见她,万莫说你不在意她……你走不走?”

  宋青阳眼神一慌,脸上惊恐浮露,松开了手。

  被婢女们又推又搡地走,至门口时,他回头看她,红汪汪的眼眸里犹满是乞求。

  王裕英不忍再看,转身暴吼:“备辇,本县主要马上进宫,半月之内俱不回府。”

  宋青阳泪眼绝望一闪,这才哭着道:“我会跪在府门外,会一直等到县主回来!”

  “陈珠儿,你去吩咐府卫,他若敢来,见一次打一次!”王裕英阖目仰面,胸腹大幅起伏。

  乱哄哄的踏雪声远去后,她嘴角浮出凄凉的笑意,颤声呢喃:“我可真是羡慕你啊……昭宁!”

  她无比富有,无比荣华……却又无比穷困!

  来此世间做一遭人,总是有缘由的,要么还情,要么偿债,要么身上负着天命。

  世间无一男子真心爱她,说明她不欠情。

  她手上财源不绝,富贵无双,说明她不欠债。

  能得遇天师,虽仅短短三载,却也足以令她在疯狂之后觉醒……她是为天命而生!

  备好进宫久居随身物的姚女官,频频回头地跨进屋来,诧异地问:“宋小郎怎被撵了出去?哭得怪是可怜。”

  抵近她背后又问,“县主,他说了什么?过来做甚?”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畜,嘴里吐得出什么好话,能安什么好心?”王裕英转身,眉眼清冷地问,“送皇后的三箱好物,都装满了?”

  姚女官见县主语下忿然,愕了一愕,却不敢问,只应:“药材和江南丝锦都备好了。”

  “那就动身进宫。”王裕英启步出屋。

  十年前,李槿年从玉辰观搬入甘露殿时,皇后就从甘露殿移居去了兴庆宫,与故太子李泰平同住。

  位于太极宫中的东宫,因此空置日久。还是征蕃那几年,李玉烛搬进东宫久居,方给东宫里添了一些人气。

  今时李玉烛被册封为太子,圣旨诏告内外,成了东宫真正的主人。

  只她今日非是去皇帝和太子所在的太极宫,而是去兴庆宫。

  既然李槿年已经动身去了益州,她便动身进宫陪皇后久住。

  若李槿年所言为真,腾空药材和丝锦的三口箱子,足以装下三具白骨。

  锦辇悠悠,抬着她一路进了兴庆宫,又朝南薰殿去。路过毗邻南薰殿的冷井宫时,她目光久久定在那巍峨的宫门之上。

  冷井宫因井得名,其内井水清凉,最合夏居避暑。

  二十多年前,皇后的那场绝命除夕夜宴,也是安置于此。

  她收回目光,收回神思……

  未几,兴庆宫南薰殿后寝内,王皇后身偎暖榻,肘抵锦枕。

  懒洋洋看罢榻前打开的三口箱子,皇后不以为意道:“宫中何物没有,本宫还会稀罕这些破铜烂铁?”

  她提壶给皇后殷勤斟茶,甜笑着道:“李槿年穷甚,秦王府拿得出手的珍宝一样也无。这些好物还是我的陪嫁,你就赏脸收着罢!”

  “求了你三四年,你死活不应这门婚事,眼下却又抢又争,还送礼谢我,爱煞了他罢?”王皇后一斜眼风,朝她半酸半讽。

  她愤然摇头:“他闹得那么大,使我面子上过不去,哪还会欢喜他?不过是从了姑姑的懿旨,将皇后之位占住罢了。”

  王皇后将信将疑看她须臾,支肘于榻上小几,朝她倾身问,“他可是还未碰你?”

  “这羞人的话,你怎生问得出口?”王裕英故作羞涩埋首,腻迟须臾方才小声,“昨夜……碰了!”

  王皇后将眼眸诧异瞪圆,又抿嘴半笑不笑问她:“他……如何?”

  王裕英将身子一扭,背脸羞声:“他是行武之人,身强力壮,一夜、一夜几未停过,险些将我折磨死。早知是那般形样,婚我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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