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08)

  “是啊!县主说他在宫里头,一直过得很苦,打小被人欺负,却还能这么爽朗,这么嘴贱……我可真是看不出来,他会是带兵百万的大元帅呢!”

  “哎,要是当初,没给他那块糕吃就好了,就能……不认识他了!”

  “那可不行,若无你那块救命甜糕,他也没能劫持你逃出益州城,指不定早就死了!若是死了,景朝百姓就没了一个好皇帝!”

  “他若要当皇帝,就得迎娶县主啊!说起来,一个金尊玉贵、国色天香、胸怀仁德;一个天潢贵胄、魁伟俊朗、能征善战……县主与他真是绝配啊!”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喜、喜欢我……我也真的很喜、喜欢他啊……很喜欢啊……”

  她捂脸大哭,迷茫泣问:“楚昭宁,你快说,快说我们、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姑娘,姑娘——”

  背后传来个苍老的呼唤声音。

  她蓦地阖上大哭的嘴,僵木扭回泪脸朝后一望,见个手拄拐杖的白发老妪,不知何时,颤颤巍巍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见她回头,再见她脸上爬满泪、鼻尖坠着涕,老妪不由得眼神怜惜一软:“你怎生跪在巷子尽头哭啊,姑娘?”

  她将哽咽吞回肚子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抽抽噎噎应人:“婆婆,我、我肚子疼。我这么大的人,在外、外头哭,会被、被人笑话的!”

  老妪叹了口气:“可你……哭得太久了,也哭得太凄厉了!我年纪大,在屋里头听着害怕,还道是勾魂的黑白无常,找我索命来了。”

  她连连抹了几把泪,窘迫小声:“有、有这么大声吗?”

  老妪脚下颤巍巍一转,手指巷外:“姑娘,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去哭啊?我这颗七老八十的心,真是受住不了!”

  她一愕,撑起身子,冲老妪强笑着道歉:“对、对不住了,那我换、换个地方!”

  出了巷子,她东走西逛,便迷了方向。

  待清醒过来,已经站在了那日,“张翼虎”装作要跳的河岸边上。

  她眼下脚下是河水汩汩,身畔背后是青青杨柳……依旧。

  只是,没了那个寻死觅活的“张翼虎”,唯余她一人。

  痴痴看着东流不休的绵长河水,她面无表情地,将脚尖一寸寸,往悬空里挪……

  这水流看得久了,竟会令人生出晕眩感,就想与水流融为一体,然后流出长安城,汇入遥不知处的大江大河。

  就在身子将倾欲倾之际,她猛地将目光从水流中抽回,心余悸地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张翼虎”不是她那生父楚长禄,她亦不是她那生母,断做不得——这自寻短见的勾当!

  何况,她心头满满都是他给的爱……舍不得死啊!

  她不仅要活,还要长命百岁!

  这样就能看着他携手云阳县主,将景国治理得百僚勤勉,四夷宾服,朝野清晏。

  待到那时,百姓脸上不见饥馑之色,眼中常有安宁之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家家户户美顺和乐……

  一个转身,她空洞着眼眸离开河岸,却抵那户人家墙外。

  当初被他一拳打碎的大缸,换成了一口新缸,里面又满积着清亮亮的雨水。

  水缸旁边,种下了一株新苗,亦是一株栾树。

  坐在树前、缸畔的长条石凳上,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楚昭宁,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啊!”

  直坐到天将入暮,巷陌里归者如鲫,她方起身,朝怀仁坊缓归。

  灯火如昼,照亮怀仁坊的阡陌街巷。

  她一路避着人,时不时左右前后顾盼,偷偷摸摸朝回家的巷弄迂回,最后在家巷对面的小小暗巷里面,匿藏起来。

  她蹲身暗巷堆积的瓦砾后面,仅露着一双紧张打量的眼睛,仔细审看每一个过往的人。

  若是、若是,她只是眼拙,认差了人……那就好了!

  浓黑即将笼罩天地时,远处传来车轮咂咂声,马蹄踏踏声,还有暴戾喝斥的“回避”声。

  一辆华贵辂车急匆匆驶进长街,四周是甲胄齐备的亲卫护随。

  他们驱开阻道的百姓,连路疾行,最后辂车和马匹尽都停在,她匿身藏迹的暗巷前面。

  巷弄里摇晃的防风灯芒里,她死死看着那辆被众星拱月的辂车,攥紧了双手,大张了眼眸,忘记了呼吸……

  一双大手蓦地挑开辂车前帘,探出一颗戴着金边三梁华冠的头。

  那头一抬,露出了脸上浓墨的刀眉,如山的鼻梁,和那张紧紧抿着的弯弓方唇……她痛然阖目。

  再启目时,她见“张翼虎”小声向亲随说了什么,随之辂车麻利驶走,亲随飞速四散。

  他整了一整身上深紫色的圆领长服,埋头走进巷弄,疾步朝家门走去。

  她起身挪到巷口,湿漉漉的脸紧紧贴着墙壁,眼追那道熟到灵魂里的身影。

  见他叩门,闻他朝门内小声。

  须臾,两个婆挑着防风灯出来,未行多远打开隔壁的院门,齐齐遁了进去。

  他回转身子,朝身后警惕眺望了一回,方才走进家里的院门,又将院门阖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动着,抠出了刺耳的“滋拉”声,抠出了血腥气味,抠出了颤抖的呼吸,还抠出她强抑着的哽咽声。

  家里的院门再次打开时,她见他头顶没了金冠,身上没了华裳,穿着布衣麻袴,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灯笼,急匆匆跑到巷口,踱脚探头,朝她往日归来处张望。

  离得他那么近,灯笼暖黄的光,将他满脸的焦虑照得那么清亮,她却迟迟不想现身。

  能再看多几眼……就算她赚到了!

  直见他候不住,从她眼前急匆匆越过,好似要往坊门处跑。

  她才从暗巷里缓缓出来,清了一清嗓子,冲着那道着急忙慌的背影喊了一声——“张翼虎”。

  他猛地一个止步,又蓦地转身朝她望来,再朝她奔回。

  那个千人万人之中、巍然傲立金辂之上,金甲被身、鬼面覆脸的威凛身影,在她眼中金光四溅迸裂,清晰成了她眼前的寻常模样。

  待人近了,她怯生生仰眸看他,在杀伐千里的秦王、和对她夜夜痴缠的张翼虎之间……忐忑掂量。

  李槿年手上提着灯笼,灯光暖暖的,将她脸上的眼泪,也照成了暖黄的珠子。

  他眼眸一黯,心疼得险些窒息。

  本说拥她入怀,却怕又被她斥骂,便颤抖着手伸去,轻轻揩掉眼泪,哑声问:“你怎生哭了?”

  此前,他被琅琊王拉着说长议短,使得他一个下午如坐油锅上煎炸。

  直到天将入暮,他不得不答应琅琊王,答应他那个未来岳父吩咐的事务,始准离开。

  怕宋梨花赶在他前头回家,更担心她的身子,他便再也没时间和耐心将王驾驶回王府,换乘牛车。

  好在宋梨花也回来晚了,她走的还不是寻常路,竟是从巷子那头回来。

  她竟然握住了他轻轻拭泪的手,痴怔着眉眼呆呆看他,眼神里有陌生、胆怯,还有迷茫和贪恋。

  只他未见。

  他被她的小手一握,手背立时袭来一股透心凉的寒意。

  便赶忙将胸襟单手一扯,冲她一扬下巴,又宠又疼地道:“入秋了,花花,你手好凉,快揣我怀里暖暖。哭成这般模样,可是肚子还疼着?”

  本说再不哭了,一见到他……

  楚昭宁未料眼泪还是不知悔改。

  它们前扑后继地,从她眼眶里汩汩不绝往外冒,便只能将眼帘一垂,顺势点头。

  李槿年眼圈立时就红了,嘴唇微抖地道:“对不起,花花,没能照顾好你!”

  她摇了摇头,抬起泪眸,怯生生问他:“大……张翼虎,你能不能,似在益州时那样背背我?背背我……我就不疼了。”

  他红着眼冲她一笑,将灯笼塞到她手里,利落在她身前一蹲,豪气干云一拍肩膀。

  “上来,为夫背你。我们找家人户,为夫带你讨口要饭去!”

  她便手提灯笼往他背上一起伏,他轻轻松松一个蹲起,背着她往家门处走。

  “今日可有找了稳婆?她怎么说的?”

  “没甚大事,说我大抵将活血的东西吃得太多,往后是要忌一忌嘴的。”

  李槿年耳中立时回响起王裕英癫狂的笑声,眼前浮现出王裕英那双天真的眼眸,恨得牙关重重两咬。

  “我陪你一起忌嘴。往后除了杜家和我做的饭菜,你再莫馋嘴,万莫乱吃别人给的东西……你可记住?”

  “我哪有在外头乱吃乱喝?也就昨日在县主府上,吃了一盅滋阴益血的药膳。张翼虎,你可知道海里也有老鼠?那老鼠黑乎乎的身子,却又软又糯,只可惜……”

  “我不想知道!”他语气难抑愤怒,声量陡然拔高,“指不定,就是那盅药膳惹的事!县主府上,往后再不许你去了。”

  他纵容她与王裕英亲近,却忘了,那是个患有癔症和狂症的——疯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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