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槿年嚼着毕罗，眼眸将她上下一打量，摇头：“丑不堪看。”
她笑容一僵：“丑？那我换一套去。”
他起身一把将她拉住，眼眸在她脸上不悦地扫视。
忽地，他冷不丁俯下头，将她贴在眉心的翠色花钿舔到舌尖，又吐到掌心里，呈到她面前。
还微愠着眼神问：“涂脂抹粉，描眉贴钿，扮这么好看，宋梨花，你可是想去街上招蜂引蝶？”
“讨厌！我何曾用过胭脂水粉？这翠钿是珍儿送的。”她气得扬手打他，又去抢花钿，“还招蜂引蝶，去认门户扮得好些，难道不是给你涨脸？你还我！”
“那也不行，往后偷偷扮给我看就好。”
他扬手一避，将花钿往地上一弃，拉着她的手就朝前院走，又扬头一看天上。
日头中移，已是巳时中，应该妥了。
他落下目光，冲她气急败坏的小脸一挤眼：“走，夫君带你认门去。我家在宣阳坊，去了万莫乱问、乱说，小心他们将你我打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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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坊，张府后院鼓乐喧天，一派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有人在练腔试调，拨弦弹乐。
前面的花厅之内，却是一派萧杀气象。
刀斧手左右站了两排，十多号人个个脸上画彩，身着戏装，狞眉狰目地瞪着门口。
堂前，一位五旬白面丑角扮相的老者，唇上下颔挂着及胸假髯，大马金马端坐。
老者身畔，各站一位白眼、白鼻、红唇男子，尽是小丑扮相，看不出真面目。
楚昭宁仅看了两眼就被吓住，心头更是疑惑不解。
这张府……阖府人尽都扮上，在演百戏不成？
李槿年比她还要疑惑，却只能牵着她的手，硬着头皮在寒刀冰斧光影中走进去，牵着她齐齐跪到老者面前，拱手深揖磕伏。
“父亲大人在上，请受孩儿张翼虎一拜。未料会撞了家中今日的百戏会，扰了父亲和哥哥们的好兴致，孩儿有罪！”
楚昭宁眼眸释然一松，果真在演戏？
这大户人家的门户节庆日，过得与平民百姓不同，好生花俏！
她学着张翼虎的样子，也拱手一磕，只是不知如何自称，却听他道：“今日，孩儿带娘子过来认下门户。往后孩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求爹爹看在她是张家儿媳的份上，将她看护一二。”
她听得心头一酸，侧眸偷偷将他一望，被一声“呔”，吓了一个哆嗦。
老者将长须一捋，将脚一跺，手指二人拉着嗓子就吼开：“呔！好你个张翼虎，前作逃兵污我张家门楣，后又携姘头来认家门，祖宗的脸尽都被你丢了，哇呀呀呀……”
“咳咳！”
不知何人轻轻咳了一声，老者立时“呀”完，将两手一拍冲二人重重一摊，叹声若唱：“不肖子，气煞我了、气煞我了！”
“我才是气煞了！”楚昭宁听得火冒三丈，挺直腰身，仰眸冲老者轻驳，“我有名有姓，姓宋名梨花。他未娶我未嫁，为两情相悦，今日来此认门，尊驾不说定三媒六聘，许三书六礼，却污我为姘头，何以为人父亲？”
“这——”老者未料才开了个口、起了个头就被她反问，不甴将两手一摊，朝左右一望，满眼无措，“两位，我这当如何回呀？”
“爹爹勿忧，孩儿回她。”左侧白鼻白眼丑角男子豆眼几眨，上前一步，冲她垂眸冷笑， “三媒六聘，聘的是门当户对之女：三书六礼，许的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你与他无礼无书径直认门，私授而成，还说不是姘头？”
“爹爹，我也帮你回她一句。”右侧丑角男子也上前一步，垂眸冲她淡嗤，“张翼虎已被逐出家门，剔除族谱，你又何必与他一道同来自取其辱？更何况，我们张家乃高门贵户，娶纳的皆是名门贵女，敢问你家族何方，祖上又有何样的功名？”
望着三个居高临下的丑角，楚昭宁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本以为，她作为张府未来儿媳，再差也能讨到一口茶喝，未料才一开口，这父子三人竟然一个比一个不堪。
心头悔不自胜，早知就不当求张翼虎带她过来，连累他也平白受这一通羞辱。
私授也好，姘头也罢，无需再与他们争辩！
她站起身来，又弯腰去拉张翼虎，向他气冲冲道：“你说得没错，如此门户不认也罢，我们走！”
李槿年咬唇仰眸看她，冲她可怜巴巴地“嗯”了一声，随她拉扯起身，齐齐出门。
“哇呀呀——”老者长髯一捋，手指二人背影，“左右刀斧手，押送二人出门，若敢折返，刀斧伺侍。”
楚昭宁忍不住扭头“啐”了一口：“无须你们押送，才不稀罕回来呢！”
待那高山和柔柳般的两道背影，齐齐消失在花厅外面，又转过照壁，老者左右的两个丑角，这才掏出帕子擦抹脸上的彩泥。
老者起身，冲二人惭愧拱手：“我这还没开口唱上几句，我这班底也都还没演上一折半场就将人家气走，也不知二人是何来路，将来会否报复？”
刘长史白着左眼，冲老者还礼笑道：“今日找来仓促，交代的也粗略，能将人气走就好，哪还需张班主开口唱戏？我二人乃是汉中王府府吏，往后班主有事，找来说一声就是。”
秦司马白着右眼，冲老者还礼亦笑：“借用了张班主这府邸和手下的班底，所需费用，张班主请尽数报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更得迟了！
第107章 只求一愿
从张府出来, 在巷子里走得远了，楚昭宁高昂的脑袋才缓缓放平，满脸桀骜渐被恍惚替代。
李槿年牵着她的手，却是一路庆幸, 加拼命忍笑。
她不说话, 他便也只能装作难过模样, 久了，悄一侧眸，竟见她红了眼睛。
他拿屁股将她腰肢轻轻一撞，将她撞得侧眸看来, 冲她绽颜一笑：“方才那么凶，眼下怎的却想哭鼻子？”
不问则已，一问她几乎绷不住, 忍哭的嘴角微微抽动, 却冲他强撑着说了好一通话。
“怨我之前没能想通！眼下思来, 我二人无父无母也挺好的, 不必奉养送老, 能省不少心思呢, 对不？”
“正是！”
“逢个年庆节庆的, 家里就我们两口人, 能少做好些菜式, 省得下不少花销呢，对不？”
“没错！”
见张翼虎柔笑着看她, 有问必答, 楚昭宁伸臂将他的窄腰环住，将脸埋到他朐口小声：“张翼虎，都怨我不好, 惹你不痛快了，对不住！”
“我哪里不痛快了？你怕没钱，我就挣钱给你；你怕我来路不明，我就立婚书、带你认家门；纵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法子给你摘下来，只要能日日见你，我都是乐的呢！”
他也心疼地环住她，又借机语气幽幽地劝。
“花花……我二人能见天在一处，能见天开心打闹，能将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被他的话感动得不能自抑，楚昭宁噙泪仰眸看他，冲他柔声：“那我往后，再不同你闹了！张翼虎，我余生只同你好。”
她满心皆是愧疚，说到底，还真是她信不过他！
若非她无礼取闹，今日他也不必跟着她，又受这一通折辱。
李槿年捧起她的脸柔笑看她，眼中深情烈如正午炽阳：“你脑子这么笨，心眼又这么傻，余生也只准同我好。我二人定是要生而同室，死而同穴，不死不休的！”
“好好一句话，你却说得这么吓人！再说我哪里傻了？我凶着呢！”楚昭宁冲他皱鼻眦牙，又将小嘴一张，狠狠冲他虚虚一咬，“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咬死他，啊唔！”
他眼眸痴痴地冲着她笑，几将嘴角咧到了耳朵边上。
宋梨花生着一张俏生生的鹅蛋脸，一双圆杏眼，一个微红的小巧鼻头，泪珠儿没擦干就故作凶恶，似一只还没出窝、却敢冲人软乎乎“哈气”的小野狸子……
“凶”得爱死个人！
再受不住，他将她狠狠往怀里揉，还拿手狠狠地揉，她添了许多桂花油梳就的双环髻，语气几能将人溺死。
“说天说地，你就是个小傻子，真是恨不能将你变成个小物件，日日贴我胸口放着。在街上你得跟紧我，免得你被拐子哄走了。”
昨夜，趁宋梨花睡熟，他翻墙去隔院找到两位府吏，让他们想法子。
天明时分二人来禀，找疯了头，才找到一位姓张的百戏班班主。
张班主的府邸内，住着整个戏班的人，日日都得练耍百戏，一时半会儿清不了人。
他拖到将近午时，才带着宋梨花过去。
谁知门人通报后，他带着宋梨花一进门，面对的竟然是耍百戏的排场，也只能将错就错。
明明漏洞百出，偏生宋梨花一个也未看懂，还一言不合就气冲冲拉他离开……这还不傻？
大街上游者似云，车马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