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啊,开门——我家张翼虎此际还未回来,你们可知他又何去?”
他心头一惊,眺眼望去,见宋梨花挑着一盏牛皮灯,正泪流满面地猛拍左院院门。
“宋梨花,我回来了!”
他慌忙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拔足狂奔跑近一把扯她入怀,忍俊难禁地给她抹泪。
“怎又哭了?可是道我又走了?你这是还信不过我?”
楚昭宁咬着唇瞪着他,蓦地扬手将他乱打:“这么晚才回来,你怎不索性死在外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更得晚了。
第106章 荒腔走板
楚昭宁也是气急了眼, 手下就没了轻重。
李槿年躲了几回,伸手几抓,没能抓住她的手,便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楚昭宁手提灯笼撵去, 越过前院照壁时, 顺手抄起照壁边上放着的笤帚, 高举着冲他撵去。
一路追到后院,二人绕着石几和老梨树,转着圈地追逐,一个笑一个骂。
“我若死了, 你还不得哭死,别打了、别撵了……”
“你站住,给我站住, 看不我打折你的狗腿, 站住——”
楚昭宁追了一气追不上, 也打不着, 将笤帚往地上一扔, 将灯笼往石几上一搁, 提裙气喘吁吁一坐, 手指篾笼下盖着的饭菜恼道:“不给我打, 这些饭菜, 我就拿去喂狗吃。”
“给你打一下好了,可别打坏了, 否则你就得做寡妇。”李槿年笑嘻嘻停住, 又畏畏缩缩凑过来,往她身边一坐。
楚昭宁倒也未打他,只是抱着膀子气鼓鼓瞪他:“我云英未嫁, 怎的就成寡妇了?”
“快了,就快嫁了!”李槿年伸手去揭篾盖,一见菜式鹿眼一亮,拿箸就去挟菜,“蒸鹅脯、烩羊肉……喂狗吃多可惜,全都喂我吃罢。”
他吃得十分自在,还挟来一箸鹅脯送到她绷着嘴巴面前,咧着油嘴笑问:“你可吃了?来,夫君喂你。”
“都戌时了还不吃,莫不成,我还要因为等你而饿死?”她将脸一扭,又冷声陡问,“你家在长安何处?”
李槿年眼皮一跳,将一箸羊肉塞进嘴里,也不看她,只是问:“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楚昭宁看着他,满脑子的痛定思痛。
这半月以来,她日夜揪心挂肠,偏生无处寻他。
便认真着眉眼冲他道:“青阳说得没错,你家在何处、家中何人,我竟一概不知。哪天你再跑得无影无踪,我连个找你的地方也无。快说,你家在长安何处?”
李槿年将碗高高端起遮住脸,还将碗扒拉得震天响,假装没听到。
见他这副回避的架势,楚昭宁脸色一变,往他肩头搡了一把:“你是真聋,还是装聋作哑?”
他将碗一挪,冲她一抛眼风:“真龙、真龙,吾乃真龙天子是也!”
脸皮立时被她揪得老长,冲他恼喝:“张翼虎,怕不是你想糊弄我吧?”
“疼疼疼!”他将碗搁下,将她揪脸的手拖去一抹自己的油嘴,又冲她一支下巴,“我不是说了么,我爹是个参军。那日你也见了,家中恶仆撵了我几条街,还又踢又打的,你还问他们做甚?”
“你、你脏死了!”楚昭宁将手背朝他胸口乱抹,又朝他凑近脸,鼻尖几与他鼻尖相对,“我将来会是你们张家的儿媳,不管他们撵不撵你,我都要去认个门。”
“那样的门庭,连我都不认,又怎会认你?何苦寻上门去受气?”他将油嘴往她的小嘴角上一啄,“反正是我不去。”
趁宋梨花气恼抹嘴,他手脚麻利地收捡碗碟,起身冲她道,“吃饱了,我涮碗去,你就歇着罢。”
楚昭宁哪里肯依,撵在他身后,又跟着他进了前院伙房,嘴上絮叨就没停过。
“你若似我爹哄着我娘一样哄我,我哭都不知道朝哪个方位哭。就算受气,也要寻上门去受一回方才安心。快说,你家在长安哪个坊,哪个巷?”
“我不管,都快要互换婚书了,明日你就是得带我去你家里一趟。我总得去看看,你是从哪个门道里出来的!”
“稍后,天子将会大赦天下,他们也当知晓,你往后会被免罪,难不成还要与你断亲,还要撵你打你?”
“你竟不应我?怕不是果真耍我?还见天见夜同我纠缠,我若是心软依了你,只怕又会重蹈我娘的前路。”
见他眉眼不抬地只顾涮碗,她恼了,拖住他湿淋淋的手,仰眸冲他逼问:“快说,你家在哪个坊,哪个巷子?”
李槿年无奈移目将她一望,胸腹轻颤地笑,笑得满脸窘迫,脸上虽是笑着,却一个头两个大。
他抱着满腹雀跃回来,本说缠她一晚,看能否与她更进一步,偏她脑子里平白长出一根牛筋勒住他。
看她这架势,今晚不给个交代,他别想好过。
只是一时之间,他哪能想到好办法?
笑了须臾,他蓦地将腰一弯,将肚一捂,眉眸痛楚地急道:“我、我内急,我要去茅室!”
楚昭宁气乎乎松开他,却撵在他身后,等他进了茅室,还守在门外絮叨。
“你若是个无父无母的,也就罢了,可你家就在长安,总得让我去见见你的根底。若你不肯给我看底细,只能说明你就是在糊弄我,我二人就一拍两散算了。”
背倚茅室木墙,楚昭宁想着这半月所受的痛,眼中便噙了泪,声音也哽咽了。
“你走之后,我好想找人问问你的去处,却发觉就只认得你一人。”
“半月以来,我日夜恍惚,好似做了一枕槐安梦。只不过,我才是那个淳于棼,却又连淳于棼也不如。他酒醒之后,还能找到蚁穴和树穴,我却对你的来处一无所知。”
“我只是想去认个门,又不过份,你为何要推三阻四不应我?”
李槿年与她隔墙而靠,听她絮叨,阖目长叹后,转出茅室。
手上佯系着裤头走近她,双手往她脸畔左右一撑,于月光下无声看她。
楚昭宁眼中蓄着两泡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从他腋下钻走,却被他拥入怀里。
他手掌轻轻摩挲她单薄的肩背,无奈轻声:“我乃庶出,早年又与母亲久居道观,与他们没甚感情。加之我爹送我去西征本为给门楣增光添彩,我却做了逃兵,回来我娘又死了,他们自然视我为无用废物,你还犟着要去认什么门庭?”
她在他怀里幽咽小声:“那也得去认个门,当让他们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否则将来有了孩、孩子以后,你若生了别心,我还能知道上吊前,将孩子朝哪个门口放,孩子他们也能认下。”
他拿手抬起她的下巴,俯头直冲她叹气:“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是我,你不能总把两样事、别样人,往一处搅和。”
又宠溺地一揪她的脸:“罢了,都依了你罢!为了让你安心,明日你就同我回去一趟。不过你要注意着些,万莫乱问乱说,小心挨揍。”
见他竟然应了,楚昭宁又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将脸羞惭地往他胸口一埋:“我跑快一些就是,定不叫他们打到。”
他松开她,冲后头一支下巴:“我给你打水,你沐浴后就早些睡了。我今日累了,也得早睡。”
“好,那我拿干净衣裳去。”楚昭宁雀跃地往正屋跑。
待她沐浴罢,又回屋里闭了门,他才在院子里冲浴。
“山高那个路又险嘞,嘿咗!脚板那个硬如铁嘞,嘿咗!肩上挑着百家粮嘞,嘿咗!心头想着小娘子甜哟,嘿咗……”
“哗哗哗”的水响声,兼他扯着嗓子的乱嚎声,将此前的满院孤寂占得满满当当。
楚昭宁手以支腮卧在榻上,目望阖着的花窗,忍俊难禁地笑嗔:“他从何处,捡来这么多淫词怪曲?”
一眠安稳,翌日她先醒来,去敲东厢房的门喊人:“起来了,张翼虎,今日是七夕,我们出去耍去了。”
拍了一气,才听他在屋内懒懒地求:“好娘子,容我再睡一会儿,昨日委实累了。”
想着他说,日夜奔忙半月,累得够呛,她便依了。
去伙房煮了面糊汤,蒸了羊肉毕罗,自己吃罢,又等到时入巳时才去敲门:“张翼虎,起来,快午时了。”
他却又在屋里懒声耍赖:“好娘子,容我再睡片刻,乞巧节是要下了凉和夜里才好耍。”
楚昭宁恼了,将门拍得震天响:“起来,不能再睡了。还得去你家认门呢,快起来吃食了。”
须臾开门,见他迷离着眼眸,身子偏偏倒倒出门,又朝石几走去,楚昭宁这才转回自己屋里,对镜整着云鬓和衣裳。
李槿年咬着一只毕罗,朝花窗望去,见宋梨花将发鬓梳了又梳,理了又理,好似那油光滑水的发髻,怎么也理不顺。
待觉得妥了,她又起身对镜将衣裙左整右理,好似葱嫩嫩的半臂和淡黄的间色裙,怎么也看不顺眼。
悠久,她才出屋到他面前,提裙转了几个圈,含羞带笑地问他:“我今日这身打扮,能惹人欢喜不?”